忘忧岛的东海岸,情人崖。
名字很浪漫,地势却很险峻。黑色的礁石嶙峋,如巨兽的獠牙,直指天空。崖壁下方,是终年不息的惊涛骇浪,白色的浪花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不是个散步的好地方。
傅深跟在姜渔身后,走在通往崖边的小路上。海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他好几次伸出手,想牵住走在前面的她,怕她被风吹得站不稳,却又怕引来她更激烈的反感,只能虚虚地护在她身侧。
他不懂她为什么会选这个地方。
从她提出要来情人崖的那一刻起,傅深的心情就如同坐上了过山车。巨大的喜悦过后,是隐隐的不安。他太了解姜渔的“作”,每一次示好,都可能包裹着新一轮的“惊喜”。
可他还是来了。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姜渔一直走到崖边的最前端才停下脚步。那里有一块相对平坦的巨石,往前一步,便是几十米高的悬崖,以及下方翻涌的深蓝色海水。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任由狂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她的脸色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白,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傅深。”她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
“我在。”他往前走了一步,与她只有咫尺之遥。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她问,“忘忧岛不好吗?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不好吗?你回到你的商业帝国,我过我的咸鱼生活,我们两不相干,不好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平静地和他探讨这个问题。
傅深的心脏一阵刺痛。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好。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这句肉麻至极的情话,换做平时,姜渔只会觉得油腻。但此刻,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和海浪的咆哮,看着男人眼中那份执拗到近乎疯狂的认真,她竟有了一丝动容。
系统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凄美和决绝,“那你证明给我看啊。”
“证明什么?”
“证明你爱我,胜过爱你的公司,你的帝国,甚至……你的命。”她朝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声音里带着蛊惑的意味,“傅深,你敢不敢,为我跳下去?”
傅深愣住了。
他看着姜渔,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是没有,她的眼神认真得可怕。
他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咆哮的大海。以他的身手,从这里跳下去,不一定会死,但受伤是肯定的。更何况,今天风浪这么大,暗流汹涌,一旦被卷走,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这是她的新考验吗?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测试他的爱意?
如果他不跳,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懦弱,觉得他所谓的爱,也只是说说而已?
“好。”
一个字,从他喉咙里吐出。没有丝毫犹豫。
姜渔彻底懵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她只是想找个借口,让他靠近崖边,然后她再“动手”,怎么就变成他要主动往下跳了?!这个恋爱脑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眼看着傅深真的转身,迈步走向崖边,姜渔的魂都快吓飞了。
“站住!”她尖叫一声,想也不想地冲了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你疯了!我开玩笑的!”
傅深停下脚步,任由她抱着。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那份真实的恐慌。
他转过身,反手将她圈在怀里,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和无尽的温柔:“你看,你还是关心我的。”
姜渔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暴露了真实情绪。她恼羞成怒,用力想把他推开:“谁关心你!你这个疯子!自作多情!”
她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用力推搡着。
就是现在!
系统的警告音在脑海里滴滴作响,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姜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的手在推,但她的脚下,却状似无意地朝着旁边一滑——
“啊!”
她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侧面倒去。
而在她“脚滑”的那一刹那,她推在傅深胸口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五指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衬衫。
傅深完全是出于本能,在她倒下的一瞬间,想也没想就伸手将她捞进怀里,重心随之不稳。
两人纠缠在一起,没有如傅深预想那般摔在坚硬的岩石上。姜渔那看似慌乱的一推一抓,带着一股巧妙的力道,将两人倾倒的方向,引向了情人崖旁边一处并不算陡峭的沙坡。
“哗啦——”
他们像两个滚地葫芦,从沙坡上滚了下去,扬起一片沙尘。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当傅深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躺在了一片柔软的沙滩上。姜渔整个人都趴在他的身上,两人姿势狼狈又暧昧。不远处,海浪温柔地舔舐着沙滩,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崖顶的狂暴截然不同。
他被她“推”下来了。
没有坠入冰冷危险的大海,没有撞上坚硬致命的礁石。
他们只是从一个几米高的沙坡上,滚了下来,滚到了一片安全的,与世隔绝的小小海湾。
他毫发无损。
甚至因为他垫在下面,趴在他身上的她,也毫发无损。
傅深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她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还沾着沙子,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爱。
他不是傻子。
他清楚地记得,在最后那一刻,她推他的动作,她脚下滑倒的角度,她抓住他衣服的力道……那一切的巧合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唯一的,不可思议的结论——
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脚滑”,故意拉着他一起摔下来。
她用一种笨拙的、别扭的、甚至可以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方式,既完成了“把他推下悬崖”这个荒诞的目标,又确保了他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为什么?
是在执行什么奇怪的恶作剧吗?还是……
是在保护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他的整个心脏。
他想起她刚才阻止他跳崖时,那发自内心的惊恐;想起她趴在自己身上时,那瞬间的呆愣和后怕。
她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作”的事,可当危险真正来临时,她却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方式护住了他。
一直以来,他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敲开她的心防,将她禁锢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以为自己是征服者,是主导者。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所有的强势,所有的手段,在她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笨拙的温柔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个坚不可摧的,属于傅深的,用冷漠和偏执构筑起来的内心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叮。任务“惊涛骇浪中的爱意”判定完成。完成度:勉强及格。目标人物“傅深”已被宿主“推”离崖边,并成功“下”到海滩。逻辑成立。奖励结算中……】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姜渔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感觉到,抱着她的那双手臂,在毫无预兆地收紧。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被勒得有点疼,刚想挣扎,却忽然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姜渔彻底僵住了。
她听见埋首在她颈窝的男人,发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近乎哽咽的闷哼。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这个不可一世的,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哭了?
因为一个假摔?
姜渔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她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听着耳边压抑的呼吸,闻着他身上混合着海水咸味和淡淡古龙水的味道,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她想,她这次的咸鱼式自救,好像……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