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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局问讯室里,白炽灯刺眼。
林晚秋坐在冰铁椅子上,对面是那个中年警察,姓李,还有个小年轻做笔录。
证物袋就放在桌上,那片红纸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林姑娘,解释一下吧。”李警官点了支烟,“为什么你铺子里的东西,会出现在凶案现场?”
“我不知道。”林晚秋声音发干,“纸嫁衣还没交货,一直在我铺子里。”
“是吗?”李警官翻开文件夹,“死者陈建国,五十二岁,美华婚纱店老板。死亡时间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死因……”
他顿了顿,“颈部有三十七道细密割伤,最深的几乎切断气管。但奇怪的是,伤口很薄,不像刀,倒像是……纸的边缘。”
小年轻记录的手抖了一下。
“我们在现场没找到凶器,”李警官继续说,“只找到这个。”他敲了敲证物袋,“纸屑嵌在死者指甲缝里,应该是挣扎时抓下来的。”
林晚秋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昨晚纸人挠门的声音——嗤啦,嗤啦,纸指甲划过木门。
“还有,”李警官盯着她,“死者店里所有婚纱,都被撕碎了。每一件都被撕成条状,像是……泄愤。”
他递过来几张现场照片。
林晚秋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满地碎布,墙上溅着暗红色的血点,死者倒在柜台后,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伤口。
像被无数张纸片凌迟。
“林姑娘,你跟陈建国有仇吗?”李警官问。
“我不认识他。”
“那这个呢?”他又递过来一张照片,是一本泛黄的账本,翻开的页面上写着:
民国七十二年六月,收陈建国父亲陈阿四定金,订纸嫁衣一套,用以配阴婚。备注:新娘溺亡,需扎水湿之效。
民国七十二年,1983年。
正好是上一个二十年。
“陈建国的父亲,四十年前在你家铺子订过纸嫁衣。”李警官说,“你知道这事吗?”
林晚秋摇头。
她想起奶奶账本上1983年那笔记录,背面写着父亲“失足落井”。
难道不是意外?
“陈阿四在订了纸嫁衣三个月后,也死了。”李警官声音很平,“淹死在自家井里。捞上来时,手里也攥着红纸屑。”
他盯着林晚秋:“四十年,两代人,都死在纸嫁衣相关的事上。林姑娘,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林晚秋说不出话。
问讯持续了一个小时。李警官问得很细:苏婉清的长相,订金银元,纸人的细节,糨糊里的异样。林晚秋都照实说了,除了纸人会动的事,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最后,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李警官只能放她走。
“近期不要离开苏州,”他送她到门口,“这案子没完。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林姑娘,我建议你找个懂行的人看看。有些事……警察管不了。”
林晚秋听懂了言外之意。
从警察局出来,已经是下午。
她没有回铺子,而是直接去了城南。
陈三姑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前挂着八卦镜和桃木剑。
她是奶奶生前唯一的朋友,也是苏州城里最有名的神婆。
林晚秋敲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梳着发髻,眼睛很亮。
“三姑奶奶。”林晚秋声音哽咽。
陈三姑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进来吧。”
屋里很暗,供桌上摆着各路神像,香火缭绕。
陈三姑让林晚秋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你奶奶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来找我。”陈三姑说,“说吧,是不是接了纸嫁衣的生意?”
林晚秋点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苏婉清,银元,会动的纸人,还有陈建国的死。
陈三姑静静听着,手里的念珠一颗颗拨过去。
等林晚秋说完,她才开口:“你奶奶没告诉你,是因为她不想你卷进来,她以为自己能了结,结果……”
“三姑奶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晚秋急切地问,“苏婉清是谁?林家到底欠了她什么?”
陈三姑沉默了很久。
“1923年,民国十二年,”她缓缓开口,“苏州城有个富商姓苏,家财万贯,只有一个独生女,叫苏婉清。苏小姐知书达理,貌美如花,许配给了城南林家的少爷。”
林晚秋心里一紧——林家?
“林家当时是苏州有名的纸扎世家,手艺精湛。两家门当户对,婚期定在当年的八月十五。”陈三姑继续说,“可就在婚礼前一个月,林家少爷突然失踪了。有人说他跟个戏子私奔去了上海,有人说他得罪了人被沉了河。总之,人不见了。”
“苏小姐成了全城的笑柄。退婚吧,名声毁了。不退吧,新郎没了。她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后来苏家老爷想了个法子——办冥婚。新郎死了,那就扎个纸人代替,让女儿和纸人拜堂,好歹算嫁出去了。于是找到了你曾祖父,当时林记纸扎铺的当家。”
林晚秋手心开始冒汗。
“你曾祖父接了这单生意,扎了一个跟真人等高的纸人新郎,还配了全套的嫁衣、轿子、童男童女。”陈三姑声音低沉,“冥婚办得很隆重,该有的都有。可就在拜堂的时候,出事了。”
“什么事?”
“纸人散架了。”陈三姑说,“你曾祖父为了省料,骨架用的是空心竹篾,糊纸也只糊了两层。纸人站不住,拜到第二拜时,整个垮了,纸片飞得到处都是。”
林晚秋能想象那个场面——满堂宾客,红烛高烧,新娘子穿着嫁衣,对面却是一堆散架的废纸。
“苏婉清当场就疯了。”陈三姑说,“她掀了盖头,看着那堆纸屑,又哭又笑。当晚,她就吊死在自家绣楼的房梁上。死时,还穿着那身嫁衣。”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她死后怨气不散,”陈三姑继续说,“魂就附在那纸嫁衣上。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曾祖父——冥婚后七天,暴毙在家中,七窍流血。死时,屋里飘满了红纸屑。”
“然后是苏家。一年之内,家道中落,父母病逝,宅子也烧了。但苏婉清的怨气没散。她每隔二十年就会回来一次,找林家后人,要一套真正不会散的纸嫁衣。”
“为什么是二十年?”林晚秋问。
“因为冥婚那天,是她二十岁生日。”陈三姑说,“她永远停在了二十岁,所以每过二十年,她就要重新‘嫁’一次。如果得不到满意的嫁衣,她就会杀人,杀那些跟当年事有关的人。”
“陈建国父子……”
“陈阿四当年是你曾祖父的伙计,参与了扎纸人。他儿子陈建国继承了婚纱店,也算是沾了嫁衣的边。”陈三姑叹气。
“苏婉清恨所有跟‘嫁’有关的人。她恨新郎逃婚,恨纸扎匠敷衍,恨这个世界对她不公。”
林晚秋浑身发冷:“那……破解的方法呢?奶奶账本上写,需要集齐什么?”
陈三姑看着她,眼神复杂:“破解之法,需要三样东西。第一,找到苏婉清的尸骨,把真正的纸嫁衣烧给她。第二,需要有一个林家人自愿替嫁——扮成纸人新娘,完成冥婚仪式,了却她的执念。第三……”
她顿了顿:“需要集齐一百个真心的谢字。”
“谢字?”
“那些被苏婉清怨气波及的无辜死者,如果他们的家属真心感谢你化解怨气,他们的谢意会凝聚成一种力量。”
陈三姑解释,“一百个谢字集齐,配合前两样,就能送苏婉清入轮回,永不再来。”
林晚秋想起奶奶账本背面的话。
“此咒不解,林家血脉终将断绝。”
“一百年,五代人,”她喃喃道,“从来没人集齐过,对吗?”
陈三姑摇头:“你奶奶试过。她花了二十年,到处帮人驱邪解厄,也只收了五十三个谢字。太难了……真正真心实意的感谢,太少太少。”
屋里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陈三姑去开门,是隔壁的邻居,脸色慌张:“三姑,不好了!西街又死人了!”
林晚秋心里一沉。
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死者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躺在一家裁缝铺门口。
死状和陈建国一样,脖子上密密麻麻的割伤,身边散落着红纸屑。
李警官也在,看见林晚秋,脸色很难看。
“死者王秀英,裁缝,”他对林晚秋说,“四十年前,她母亲是苏州有名的绣娘,苏婉清那身嫁衣……就是她母亲绣的。”
又是跟当年有关的人。
林晚秋看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胃里翻江倒海。
“林姑娘,”李警官压低声音,“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凶杀案了。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说出来。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离开现场,林晚秋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匆匆,没人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个死了百年的新娘正在索命。
回到铺子,她锁好门,靠在门板上,浑身无力。
铺子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没点灯,摸索着走到柜台后,想倒杯水。
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凉的,像是……纸。
她低头,看见柜台下面,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那对童男童女纸人。
原本应该立在墙角的纸人,此刻并排躺在柜台下,手拉着手,脸朝着天花板。
画出来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个黑洞。
林晚秋后退一步,后背撞在货架上。
货架上,那些纸扎的车马房屋,牛头马面,全都转了过来,脸对着她。
所有的纸人,都在看着她。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还……我……婚……礼……”
是纸人新娘的声音。
林晚秋僵硬地转头,看向墙角。
红布还盖着纸人新娘。
但红布下,传出了声音:
“林……家……人……”
“欠……我……的……”
“该……还……了……”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林晚秋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红布缓缓滑落。
纸人新娘站了起来。
它走到林晚秋面前。
它弯下腰,把脸凑到林晚秋面前。
月光照在纸脸上,苍白,精致,嘴角带着羞涩的笑。
“你的血……”纸人开口,声音像风吹过纸页,“最合适……”
它伸出手,纸手指抚上林晚秋的脸颊,顿感冰冷无比。
林晚秋想躲,身体却动弹不得。
纸人的手指划过她的下巴,脖子,最后停在锁骨的位置。
“用你的血……”纸人轻声说,“染红嫁衣……”
“我就能……活了……”
林晚秋看见,纸人的眼睛里,好像有了光。
不,不是光。
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的颜色,在纸眼眶里缓缓流动。
纸人忽然直起身,走到后屋。
那是奶奶生前住的地方,林晚秋一直没敢进去。
纸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晚秋挣扎着爬起来,跟到门口。
屋里很暗,纸人站在一个旧衣柜前,伸手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挂着另一套纸嫁衣。
比林晚秋扎的那套更精致,更华丽,但……是未完工的。
嫁衣的颜色很旧,红得发黑,上面落满了灰尘。
纸人抚摸着那套嫁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这是你奶奶……”纸人说,“为我准备的……”
“但她……没完成……”
纸人转过头,看向林晚秋:
“现在……轮到你了。”
它走过来,拉起林晚秋的手,把她带到嫁衣前。
“用你的血……”纸人把她的手按在嫁衣上,“染红它……”
林晚秋想抽手,纸人的力气大得惊人。
“不然……”纸人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我就去杀更多人……”
“所有跟‘嫁’有关的人……”
“所有幸福的人……”
“直到……你答应为止……”
林晚秋看着那套嫁衣,又看看纸人。
纸人的嘴角,笑容加深了。
然后,它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剪刀。
奶奶的剪刀,绣着牡丹花。
纸人用剪刀,剪下林晚秋鬓边的一缕头发。
“现在……”纸人把那缕头发,贴在自己纸做的头上,“我们有一样的头发了……”
它笑了。
笑声空空洞洞,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林晚秋看着纸人头上的那缕头发,又看看它脸上诡异的笑容。
她知道,没有退路了。
要么,用自己的血染红嫁衣,完成仪式。
要么,看着更多的人死去。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
夜深了。
铺子里,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