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内传来一阵比一阵嘈杂的人声。后来被一阵接一阵的哀乐所掩盖。也不知哪个音乐天才利用锅碗瓢盆桶组成了一支乐队,满城敲打,将悲伤的丧事又推进了悲伤的海洋。
直到沙尘暴困住了新绿洲。
沙尘暴以新绿洲为中心盘旋不休,无限接近,但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更多的人来到城墙,感受科幻的世界。就是太伤耳朵。置身于这种无穷无尽的浩瀚声浪里,哪怕心里的鬼也会被揪出来。可能是因为这样,又三三两两地散去。只剩下洲长亭里的四个人。
他们生生熬过了第一波沙尘暴。主要是因为易枝芽不走,他不怕吵。三个姑娘家也只能作陪,毕竟人家有伤在身,外伤与心伤。伤滋生感慨,易枝芽时不时地就感慨:
“海浪声多美呀。与之相比,这连噪音都不如。”
三个姑娘家为他做的伤情处理已经十分完美了,但还是翻来覆去地检查,就是不理会他的诗情画意。
那就算了。他定定地躺着,要不是空洞的眼神随着亭檐的一串红灯笼摇晃,会让人以为他在练功。他躺着也能练功。
但后来他说,在沙尘暴中练功,效果不比在大海中差,尤其是抗干扰能力。他说他以前能在大风大浪中准确地听出天空中有几只鸟在叫,而今能在万马奔腾中准确地听出烟尘中有几匹马在放屁。至于马放没放屁只有马知道,但要说是他在放屁呢,人偏偏在一场万马奔腾的大战役中活捉了敌人的王。然而他没有详细介绍王放屁与马放屁有何不同,只说是循屁而去。
黄昏时分,有人送来了晚饭,还有一则令人痛心的消息。随着魔毒消除,刚烈率性的宁有限接受不了成魔的过往,自刎身亡。易枝芽认为吃与不吃都一样痛心,既然如此,那就吃吧。
他问:“谁烤的鱼?”
崔花雨说:“谁不知道大将军就好这一口?”
“不。我问错了。我是想问,哪来的鱼呢?”
“你的小姐姐让巧儿妹妹带的。”
“流求带过来的?大老远背一鱼缸赶路多不容易啊。”
“本地鱼,乌云姐姐进沙漠之前买的。留姐姐与巧儿妹妹就是坐她的车赶过来的。”
“口感不对。”易枝芽来了一口,反复咀嚼着。
崔花雨大感兴趣:“你觉得是哪儿的才对?”
“我心里苦,嘴巴也跟着苦,不管是横着吃还是竖着咬都感觉不对劲,跟产地没关系。”
“……口感不是这个意思。”
“乌云姐姐呢?口感再不对也得当面感谢感谢她。再不对劲的鱼也比大饼好出不少。你们吃啊。”
“走啦,一到许多沙漠就掉头走啦。她进城没意义。”
“你不一直在我身边吗,怎会知道这些?”
“趁你打盹,我们仨聊出来的。”
“我睡着啦?”
“……好像是。”
小荔枝说:“不是好像。”
换个人聊聊。沙尘暴嘛,敌军撤光光,这一集尽管闲聊。易枝芽问施巧儿:“敢问大王是如何突破敌军封锁而空降新绿洲的呢?”
“小哥哥换个称呼,我才愿意说。”
“巧儿妹妹。”易枝芽最大的特长就是能无条件满足他人的所有要求。
“水晶兵团表面是在围城,实际上都在睡大觉,他们拿定我们不会发动突围战。所以呢,挑一处管理比较松散的军营突破即可。再说他们也就是象征性地拦截一下而已。”
“象征性?水晶宫工钱没给够?”
“在他们眼里,往里跑就是自投罗网。不过留姐姐武功那么高,也没人拦得住。想必水晶兵团的高手们都集中于正门——小姐姐的洲长亭之计太妙了,太吸引眼球了。”
小荔枝说:“这是怕让人各个击破,被逼无奈的计。”
“瞎谦虚。”易枝芽说,“你别插嘴。”
又问施巧儿:“留姐姐的武功比你还高?”
施巧儿笑:“武功?论武功,我俩完全没有可比性。”
“我不信。我就不信她能像你那样三拳两脚废了魔球。”
“不能拿魔球来衡量,魔力毕竟不是正常武功。”
“你这话深奥了,比数学深奥。”易枝芽扯坏了三根辫子,“我得站在人的角度、还是魔的角度才能理解通透呢?”
施巧儿求助小荔枝:“你说呢?”
小荔枝笑对易枝芽:“简言之,灵魔功是专门用来对付人魔的——要是巧儿用它来打我的话,都不定打得过。”
“打不过你?”易枝芽笑了个前仰后合而伤口全离分,“就凭人家上城墙的劲儿,就能将你从这里一把扔回诗洋楼。”
施巧儿说:“小姐姐此言不虚。”
噢哦?易枝芽紧急刹住笑:“小姐姐不会武功,咱不跟她瞎闹,咱就说行内话,除了人魔之外,你还能打得过谁?”
“就没跟人打过,我猜谁也打不过。”
“……你那叫什么功夫呢?”
“轻功顶流,其他功夫不入流。”
“这般蹊跷的功夫都有?灵魔功,灵魔功,打魔灵打人就不灵?施大鼎送给你的对不对?”
“不对。是我娘……是施夫人预知芭乐岛海战必输无疑,所以在战前就给我留下了的——《解魔经》正是她的不世之作。”
“我姑姑?那就不奇怪了,豪门太太嘛,果然是吃饱了撑着,才会研究出这种片面的玩意儿。”
小荔枝说:“你们杨门尽出怪才。”
“我怪吗?不对不对,我不是怪也不是才。让你别插嘴。”
施巧儿说:“因为施大鼎脑子紊乱,施夫人生怕哪天被他坏了大事,因而说《解魔经》就是专门用来对付人魔的。在她看来,人魔是双刃剑。事实也证明了她的先见之明。”
“坏了大事?”易枝芽挠头,“海盗能有啥大事?”
“建立新的流求王朝,这才是她与施方也的真正目标。”
“志向远大呀,但怎么就做海盗去了呢,这不背道而驰吗?”
“没有原始积累,如何成就大事?”
“王就是不一样,又深奥了不是?咱不说深奥的事儿。单说施方也那个人,不像是好人对不?然而像我姑姑那样的大怪才怎么会那么死心塌地跟着他瞎混呢?生死相随的样子。”
“施方也爱她,也曾经冒死救过她的命。”
“所以我姑姑是在报恩?”
“不。他俩是真心相爱。夫唱妇随本身就是一种最常见的真心相爱,也是一种最具美德的夫妻之道。”
“来来来,你坐我身边来,讲故事,讲我姑姑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讲。这床位就是你的了,咱聊个通宵。”
“施夫人说……”
“受不了你啦。”小荔枝凶狠地打断,“喊娘,她就是你娘。”
施巧儿愣了愣,又笑了笑,改口说:“我娘说她的故事、还算值得一提的人生故事都在梅花听宇的密室里。”
易枝芽大为光火:“密室早就让人打劫完了。我娘说密室里就剩下一泡屎,估计是贼留下的,成化石了都。”
又说:“我有俩亲娘,我刚说的是第二个,寻梅,你是认识的。要说娘多了就是麻烦,每一次都得附加介绍。”
小荔枝说:“小哥哥可以让巧儿妹妹代为口述嘛。”
施巧儿接口就说:“我知之甚少,但哪怕了如指掌也不能讲。我娘曾不止一次地交代说,就让她的故事随密室沉浮,公诸于世或秘不示人皆顺其自然,就是不能人为地刻意张扬。”
“故事肯定精彩。”害易枝芽又遗憾了一次,“太浪费了。”
小荔枝说:“密室?密室?可见杨不扬对她的人生知根知底,可见兄妹感情很不一般。但观现实,却老死不相往来,实在令人费解。惟能想到的是,发生他俩身上的故事至少涵盖了杨门上一代人的悲欢离合。进而说,隐藏在杨门背后的秘密绝非一个‘密室之约’那么简单。”
易枝芽又抓乱了三条辫子:“究竟是谁撬了我家密室呢?”
崔花雨说:“你姥爷嫌疑最大。”
“但愿是。腾空果老出手,这一次他跑不了啦。”
小荔枝说:“我看未必,中间还隔着一个应天慈呢。应天慈就是个摇摆人,他的人生布满了利用和出卖。他没那么好对付。”
易枝芽说:“他不是缺钱吗?咱就用钱砸他,把姥爷买回来。”
“小哥哥怎么满心思都是钱呀,就不会想想其他办法吗?长而久之,脑子会坏掉的。”
“有错吗?本人驰骋江湖这么多年,目光所及之处十有九八都是为糊口而苦苦打拼的人。怎么样才能糊口呢?有钱就能糊口。有钱就有好办法,钱是第一好办法,放任不用脑子才会坏掉。”
“一来到钱的世界,还真说不过你。”
“承让。穷人爱向往而已。”
“但你把江湖扩大化了,不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依小姐姐高见,何为江湖?”
“有虚情假意、坑蒙拐骗、弱肉强食、打打杀杀的地方就是江湖。反言之,江湖就是名利场。”
易枝芽迷惑不解,好在他不是那种追根究底之人,他说:“咱不是在聊我姑姑的故事吗,怎么跳江湖里去了呢?吃饭啦。”
“只要小哥哥吃得开心,我们也就饱了。”
享受惯了这种宠遇,易枝芽也不以为意,他说:“女人家吃得少,是因为活儿干得轻呢,还是要将钱花在打扮上面?”
“都不是。”
“那请问?”
“勤俭持家。”
“你们一个比一个有钱,还需勤俭持家?纯属虚情假意,江湖,太江湖了,饭桌也是江湖。”
“什么都能跟钱挂上钩,小哥哥又赢了。”
这些年的江湖没白驰骋,再起“炉灶”。易枝芽说:“巧儿妹妹不是远走高飞了吗,怎么又跟你扯在一起了呢?你欠人收拾吗?”
施巧儿满脸通红:“小哥哥也学会收拾人了。”
小荔枝说:“我就是欠人收拾了,可人还不屑于收拾我呢。为了请她出山,我三顾茅庐而不得,后来只有动粗,强行掳回来的。”
施巧儿说:“遭遇重大变故,心态全然崩垮,很长时间调整不过来,对不住小姐姐了。是《解魔经》救了我。”
“拿来哄小哥哥的,你别当真。”
易枝芽就是当真了:“你身为革命领袖,为何强抢民女?”
小荔枝大笑:“因为她有《解魔经》。”
“贪得无厌。”
“还好啦。其实当年她离开时就要将它送给我,我不要。”
“为何不要?”
“你知道我学不来、也练不好这种东西。再说也没时间。”
“敢情你是利用人家花时间去学去练,完了你白白享用成果。贪得无厌不够形容你啊。”这还没完,易枝芽又找上崔花雨:“文状元帮我找个词儿,能恰如其分形容小姐姐这一恶劣行为的词。”
崔花雨笑:“就算我是文状元,但文状元怎能随便帮人骂人呢?”
“改天请教二姐算了,她这一点很像二姐。先吃饭。”
小荔枝说:“小哥哥侮辱我行,但侮辱二姐就不好了。”
“这怎么能叫侮辱呢?这叫欲扬先抑。”
三女哑然失笑。
夜空暗黑无边,但仍能看见乌云凝结成团,一团团地无序涌动,积极地为第二波沙尘暴推波助澜。今天的易枝芽特别脆弱,他受不了光吃饭不说话的别样安静。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小姐姐怎知提前预约巧儿妹妹前来助阵呢,难不成水晶宫有人告诉你他们要出魔?”
“提防。战事千变,但勤能补拙,亦能防患于未然。但遇魔球来袭确实是赶巧了。”
“巧儿妹妹接下来要与咱一起守城?”
“魔球被毁,水晶宫绝不会轻易再让杨它现身,因为即使杨它的魔力提升再快,短时间之内也无法赶超魔球,最多也就是拿他来交换金包银。因此巧儿妹妹将会利用此番沙尘暴的间歇离开新绿洲。流求百废待兴。”
“正解。杨它那小子就留给我啦。从小到大我就被他一人揍得那么惨,这深仇必须亲手打回去,这面子必须亲手讨回来。我要揍到他穿着开裆裤都不晓得如何尿尿。”
“芽儿长志气了。”崔花雨似笑非笑,“小厉姑娘说呢?”
小荔枝说:“半点没长。他也就嘴狠,光说不练谁不会?”
易枝芽来脾气了:“这一回我就全方位地狠给你们看。”
“小哥哥狠不狠得起来且先放一边,要我说狠劲也得用对地方,还是别与魔一般见识啦。”
“你在玩激将法?”
“我怎会激将小哥哥去对付那般可怕的魔呢?”小荔枝隐蔽一笑,“我利用施大鼎的魔打天下,太了解魔了,魔就是工具罢了,对付工具只能利用更好的工具。不信你问问巧儿妹妹。”
易枝芽不自觉地看向施巧儿。施巧儿说:
“小哥哥若不嫌弃,你我二人将共享灵魔功。”
“你中了小姐姐的激将法了,原来她激的是你,原来她让你累死累活跨越千山万水就是为了这个。”
“谁叫你们是我的小哥哥小姐姐呢?”
“……学了灵魔功,会不会显得有些胜之不武?”
“工具之间的竞争,与人有何关系?”
小荔枝也说:“杨它是个心智不全而又暴戾恣睢的人魔,杀了他就是为民除害。为民除害可以不讲道德。”
“不讲道德?你这是在怂恿我学坏。我娘说,人活在世,只要遵纪守法讲道德,就一定不会过得太差。但万一过差了呢?那就是命了。所以说,我不能冒这个险。”
“学灵魔功怎么是学坏呢?”
易枝芽的脑筋被自己的大道理带乱了,他说:“也是哦。你为何早不这么说呢?非得东拉西扯。那行,我学。你说我拿点什么送巧儿妹妹?不说礼尚往来,但总得意思意思。”
“情义无价,你说拿什么好呢?”
好高级的说辞。“拿什么都不好使。心领了,小哥哥心领了。”易枝芽给施巧儿夹了一块鱼肉,“尝尝沙堆里养出来的鱼。”
想了想,又问:“《黑芝麻谣》要吗?”
“心领了,妹妹也只能心领了。”施巧儿轻笑,“我的武功低微,实在消受不起,辜负小哥哥的好意了。”
“不辜负不辜负。其实你也不用再往下练了,一国之君,武功练得再高也没人敢陪你玩。对了,你乃一国之君,也像李隆基那样到处选妃吗?不过男妃嘛,听起来怪怪的。”
又用心嘱咐:“千万别抢有妇之夫,尤其是有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