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露灰白,林子边上碎陶罐倒了一地。
灰被风吹着,往山里飘。
陈三槐站在王老三家门口,右腿还在渗血,裤管贴在小腿上,又冷又黏,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屋子里没人应声。
堂屋桌子歪了,一碗冷粥打翻在地,苍蝇趴在上面不动,他扫了一眼,径直走向里屋。
王老三儿子的床铺整齐,被子叠好,枕头也摆正,但陈三槐蹲下身,一眼看出床板边缘有拖拽痕迹——木头上有几道平行划痕。
他趴在地上,伸手探进床底。
指尖碰到一堆干燥碎屑。
他捏起一点,凑到鼻尖。
腐腥味混着一股阴气直冲脑门,这不是普通的木头味。
再看掌心,碎屑里夹着黑色纤维,断口发黑泛油,正是养煞木残片。
旁边还有一小撮树皮碎末,边缘锯齿状。
他盯着手心看了两秒,收起碎屑包进黄纸,塞进铜铃内。
铜铃晃了一下,声音低沉,像被堵住了嗓子。
只有当他面朝后山方向时,铃音才微微一颤。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出屋子。
山路湿滑,昨夜暴雨刚停,泥地上草叶断裂处泛着微光。
他蹲下,用指尖蘸了点黏液——拉丝不断,还有点温。
这不是雨水。
他顺着痕迹往前走,地面开始出现脚印。
一双小鞋印,约莫七岁孩子穿的布鞋,印在泥里,一路通向山林。
走到半山腰,脚印突然没了。
像是人凭空消失。
风停了,虫不叫,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前方树影里露出个破窑洞口,藤蔓垂下来半遮着,像一张烂嘴。
他抽出桃木剑,剑尖挑开藤蔓。
“嗤”的一声,青烟冒起。
剑尖碰到泥土的地方开始冒泡,像是烧红的铁按进了油锅。
他立刻退后一步,抓起一把糯米撒在洞口,围成一圈。
青烟止住了。
他点燃火折子,抬脚迈进去。
火光照亮第一层洞壁,地上插着几十根老槐树枝,全都倒插进土里,枝条削尖朝上,排列成环形。
每根树枝末端挂着一只泥塑人形陶罐,大小如拳头,罐身刻着模糊五官,肚腹钻孔,里面填的是黑灰和毛发混合物。
他走近一根树枝,伸手碰了碰陶罐。
罐子晃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轻轻响动。
他收回手,继续往里走。
越往深处,空气越冷。
地面松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他放轻脚步,左手握紧铜铃,右手持剑贴身。
第二层洞室更大。
槐枝更多,陶罐也更密集,全都指向中央一块凸起的土台。
土台上没有罐子,只插着一根最粗的老槐枝,枝头挂着一只比别处大出三倍的陶罐。
这只罐子颜色发暗,表面裂了几道缝,像是承受不住内部压力。
他站在洞口没动。
火光照不到罐子的脸部细节,只能看出它的眼眶比别的深。
忽然,那罐子轻轻震了一下。
“呜……”
声音像婴儿哭,又不像,断断续续从罐子里传出。
他后撤半步,背靠石壁。
左手将铜铃护在胸前,右手抽出最后一张镇魂符,压在掌心。
罐子又震了一下。
这次声音更清楚了,是人在喊“爹”,但扭曲得不成人样。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洞底涌出一阵风,带着腐臭味,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
他屏住呼吸。
下一秒,那只最大陶罐猛地炸开!
碎片四溅,砸在墙上发出“啪啪”声。
一团黑影从中冲出,带起一阵腥风。
是蝙蝠。
拳头大小,双目赤红,翼膜紫黑,扑翅时发出“咯咯”声,直扑他脸门。
他挥剑横扫。
“啪”一声,一只蝙蝠被劈成两半,掉在地上还在抽搐。
另一只擦过他肩头,爪子划开衣服,留下三道血痕。
他没回头。
剩下几只蝙蝠四散飞开,撞在洞壁上又弹起,有的卡进缝隙,有的挂在槐枝上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肩头流血,热的。
他低头看了眼伤口,又抬头看向土台。
那根粗槐枝还在,枝头空了。
地上散落着陶罐碎片,其中一片上沾着一缕头发,很细,像是孩子的。
他弯腰捡起碎片,放进皮囊。
火折子快灭了。
他重新点了一个,靠近土台边缘。
发现土台侧面被人挖了个浅坑,里面埋着一块木头——断口新鲜,材质与床底残片一致。
是养煞木。
他伸手想挖出来,手指刚触到木头,整块土台突然下陷半寸。
“咔。”
细微的响声从脚下传来。
他立刻收手,跳开两步。
火光照见土台底部露出一条裂缝,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
他没再靠近。
转身回到洞口,把剩下的糯米全撒在入口处,又贴了张净宅符在藤蔓上。
做完这些,他靠着石壁坐下。
从皮囊里取出黄纸包,打开一看,养煞木残片还在。
他沉思良久,将黄纸仔细收拢,藏入贴身衣袋。
火折子熄了。
洞里黑下来。
他坐在黑暗中,右手握着桃木剑,左手攥着铜铃。
外面天已经亮了,可这里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他听见头顶有动静。
是蝙蝠在岩缝里爬动。
一只落在他脚边,红眼盯着他,翅膀微微张开。
他没动。
另一只飞下来,停在插着槐枝的土堆上。
它们不叫,也不扑,就那样站着。
像在等什么。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肩头的伤。
血还在流,顺着胳膊往下滴。
一滴。
两滴。
第三滴落下时,他听见土台底下传来“咚”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