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阳光正烈。
萧景琰穿过宫墙夹道,脚步未停。他记得铜牌上的字——“水井偏院,勿带随从”。前方路口本该有两名禁军值守,此刻却空无一人。他右手轻轻擦过袖口缝线,那里藏着短刃的触感让他稍安。
水井偏院在内廷西角,平日少有人至。院门半开,槐树影斜铺在地上。他抬步走入,目光直落树根处。新土翻动的痕迹还在,和谢昭宁纸条所说一致。他正要靠近查看,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景琰既来,何不听一听今日之言?”
他转身。
柳含烟站在院门口,素裙垂地,发间玉簪未晃,眼神却比往日沉。她没有走近,只是静静看着他,像等一个答案。
萧景琰还未开口,另一侧回廊响起环佩轻响。长乐公主自阴影走出,凤袍未披,只着深红常服,腰间金链垂下,在光里划出冷线。
“本宫也正有话问你。”她站定,目光扫过柳含烟,又落回萧景琰脸上,“你倒是忙,朝堂议事未歇,便来赴这等私会之地。”
气氛骤紧。
萧景琰立于两女之间,不动声色。他左手缓缓松开袖口缝线,不再去碰那短刃。他知道眼前不是敌人,也不是阴谋,可这局面比刀阵更难破。
柳含烟先开口:“我与你婚约定下三年,柳家从未悔约。如今你归京展才,名动朝野,若婚事不明,外人只会说你薄情寡义,损你清誉。”
长乐公主冷笑:“清誉?尚书之女倒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别忘了,萧景琰乃皇命赐婚之人。本宫为公主,婚约系于圣旨,岂容你一个闺中女子争执?”
“我不是争。”柳含烟声音微颤,却未低头,“我只是想问一句,他心中可有我?若无,我即刻退婚,绝不纠缠。”
长乐公主目光一利:“那你可敢问他,是否愿负皇恩?是否敢拒天家威仪?他今日能坐上参议之位,靠的不只是才学,还有本宫在皇帝面前的一句‘可用’。你一个尚书之女,拿什么跟他谈情论义?”
话音落下,院外树影微动。几个宫女躲在墙角偷看,低语声如蚁爬。
萧景琰沉默。
他没有看柳含烟,也没有迎向长乐公主。他只是抬起眼,环视二人。一个温婉坚定,一个高傲凌厉,皆非寻常女子。她们不是为私情而来,而是为身份、为家族、为未来站在此处。
他开口:“二位皆贵胄之女,才德兼备。景琰一介流放归人,何德何能,致二位亲临争执?”
这话不偏不倚,却更激怒了两人。
柳含烟眼中光闪了一下,随即黯淡。她咬唇,声音压低:“你说这话……是不愿答吗?”
长乐公主冷哼:“装什么无辜?你若真无意,早该拒婚;若真心属谁,也该明言。如今骑墙观望,不过是在等哪边势大,便倒向哪边罢了。”
“我没有。”萧景琰终于看向她,“我的事,从不由婚约决定。”
“那由什么决定?”柳含烟问,声音轻但清晰,“是你父亲的冤案?是你想要的权势?还是你心里根本没人?”
风起,槐叶翻飞。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知道,无论答哪一个,都会伤一人。而他不能伤任何一人。柳家能助他翻案,公主能护他周全。他需要她们,可他也不能利用她们。
长乐公主见他不语,嘴角扬起一丝讥讽:“本宫等着你给天下一个交代。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你躲不了一辈子。”
柳含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好。你不答,我也不逼。但我柳家,不会主动退婚。婚约定下,便是一生承诺。你若不愿,就亲手撕了它。”
她说完,转身离去,脚步稳,背影挺直。
长乐公主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她抬手,指尖掠过腰间金链,转身走向回廊。身影渐远,脚步未乱。
院中只剩萧景琰一人。
他站在原地,未动。耳边还能听见远处宫女窃语,说“丞相之子两女争婚”,说“尚书女不如公主尊”,说“他怕是左右为难”。
他不去管。
他走向槐树,蹲下身,拨开新土。指尖触到硬物,取出一枚密封铜管。铜管未锈,盖口封蜡完好。他知道,这是昨夜藏下的东西,是谢昭宁冒险送来的线索。
他站起身,将铜管收入袖中。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宫女,也不是太监。是靴底踏石的声音,稳而重。有人来了。
他抬头望去。
一名宦官快步走来,手持黄绢,面无表情:“陛下召见萧公子,即刻入殿。”
萧景琰点头,未多问。
他最后看了一眼槐树根部,确认再无埋藏之物,然后迈步出院。
刚走到门口,那宦官忽然低声开口:“西巷之事,已有人查。”
萧景琰脚步一顿。
“铁盒被取走后,王府派人掘地三尺。陈九旧居昨夜遭焚,无人生还。”
他手指微紧,袖中铜管贴着手臂。
“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火场残尸五具,皆为老仆装扮。另有一人趁乱逃出,今晨在城南客栈被捕,现押于大理寺暗牢。”
萧景琰没再说话。
他继续前行,步伐不变。阳光照在肩头,却感觉不到暖意。
宦官跟在他身后,声音更低:“那人被捕前,曾写下血书,交予客栈掌柜。掌柜不敢留,烧了。但小人听说,血书上只有一句——”
“**别信宫里的人。**”
萧景琰脚步未停。
他穿过夹道,走过石桥,走向大殿方向。沿途宫人行礼,他一一颔首。仿佛刚才那番对峙从未发生。
可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婚约未解,对峙未休。两女之言仍在耳中,一句未落。而真正的敌人,或许不在院中,不在宫外,而在这座皇宫深处,在那些看似忠诚的身影背后。
他摸了摸袖中铜管。
铜管冰冷。
前方大殿高门已现。
他抬起手,推开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