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穿过长廊,脚步平稳。他手中铜管贴着袖口,指尖能感觉到那层蜡封的厚度。前方偏厅门扉半开,光影落在青砖上,映出两道人影。
柳含烟与长乐公主并未离开。
一个立于东侧窗下,手指轻扣腰间香囊;一个站在西侧案旁,目光未动。空气依旧紧绷,谁也没有先开口。
萧景琰走入厅中,未看二人,径直走向中央书案。他放下袖中铜管,取笔,研墨。
墨条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声音清晰。黑色墨汁逐渐浓稠,倒映着他沉静的脸。
柳含烟抬眼看他,嘴唇微动,终是没说话。
长乐公主冷笑一声:“此刻还写什么字?你当这是诗会?”
萧景琰不答。他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一字。
玉。
第二字随即跟上。
阶。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八句七言古诗瞬间完成:
“玉阶冷露湿轻裳,双影分辉各断肠。
不羡连枝同暮岁,愿持明月照沧浪。
冰心可寄千山外,素节长留一砚香。
若问此情何所寄?清风无语润心田。”
最后一笔落下,识海深处那缕文心真种轻轻震动。一股无形之力自笔端升起,弥漫整个偏厅。
空中浮现出细密雨丝。
不是从窗外飘进,也不是自屋顶滴落。这雨凭空而生,如雾非雾,洒在三人衣上却不沾身,只有一股清凉沁入鼻息,直透心神。
柳含烟呼吸一顿。她感到胸口压抑的情绪忽然松动,像是被什么轻轻抚过。
长乐公主眉头微皱,下意识后退半步。但她没有避开雨丝,反而抬头看向空中。那雨光微闪,映在她瞳孔里,像星点落入深潭。
诗中“双影分辉”四字,分明说的是她们两人。
一个出身尚书府,温婉守礼;一个贵为公主,高居庙堂。她们本不该对立,却因婚约被迫站在此处,彼此角力。
而“冰心”“素节”,又似在说她们各自的品格——一个贞静如雪,一个孤高清正。
这不是表白,也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承认。
承认她们都值得被尊重,被珍视。
萧景琰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他将诗稿轻轻放在案上中央,不递给任何人,也不收回。
他退后三步,拱手行礼,声音低而稳:“二位皆国之瑰玉,景琰何其有幸,得见芳华并耀于世。今日之言,我未能答,非不愿,实不忍伤一而全另一。唯以此诗寄意——心之所向,不在权衡取舍,而在守护本真。”
话音落下,厅外忽有风穿廊而过。
风不大,却卷起了案上诗笺的一角。纸页轻颤,随后被风托起,缓缓飘出厅门,落在院中青石之上。
柳含烟看着那张纸静静躺在地上,墨字清晰可见。她脚步微微一动,似想上前拾起,却又止住。
她终究没有弯腰。
只是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诗一眼,然后继续前行,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厅中只剩两人。
长乐公主仍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碰了碰唇角。她望着院中的诗稿,低声说:“好一个‘清风无语润心田’……倒叫本宫成了那待浇灌的枯苗?”
她没有笑,语气也听不出讽刺。更像是在问自己。
片刻后,她抬步欲走。
临出门前,她停下,回头看向萧景琰:“你这首诗,不是写给我们的。”
萧景琰看着她。
“你是写给你自己。”她说,“你在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自己——你不选,是因为你不想变。”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选择的人。”
说完,她转身离去。
裙摆扫过门槛,再未回头。
厅中安静下来。
文气所化的细雨早已散去,空气中只剩淡淡的墨香。案上砚台还在,墨汁未干。风吹进来,拂动纸页残余的边角。
萧景琰站在原地,双手垂袖,目光平静望向殿门方向。
他知道召见即将开始。
他也知道,刚才那一幕不会白费。敌意没有完全消散,但已不再锋利。至少现在,她们不会再因他而反目。
他不需要她们立刻和解。他只需要时间。
足够揭开真相的时间。
足够让所有谎言崩塌的时间。
他抬起手,整了整衣袖。动作干净利落,一如往常。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面圣时辰将至。
他迈步向前,走向大殿主门。
铜管仍在袖中,冰冷如初。
院中青石上的诗稿被风吹动,翻了个边,墨字朝下,覆在石面。
一只宫娥路过,低头看了一眼,没敢捡,匆匆走过。
风停了。
诗稿静卧不动。
萧景琰的身影已消失在宫道转角。
殿门前守卫挺直腰背,准备通传。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望了一眼高门。
然后举步而上。
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他的右手轻轻擦过袖口缝线,确认短刃仍在。
脚步未停。
第四阶。
第五阶。
第六阶。
前方门内传来宦官唱名声。
“萧公子觐见——”
他迈出第七步。
脚尖刚触到第七级台阶边缘。
一道黄影自侧廊快步而来。
是先前传信的宦官。
他手中捧着一块新制的通行木牌,上面刻着“御前议事”四字。
他快步走到萧景琰面前,递出木牌。
萧景琰伸手去接。
两指刚碰到木牌边缘。
那宦官突然开口:“西巷掌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