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落地的瞬间,土台又“咚”了一声。
陈三槐没动。他盯着那道裂缝,右手慢慢摸向皮囊,抽出一张黄符压在掌心。
肩上的伤还在流血,一滴接一滴落在泥地上,渗进去时泛起细小的黑泡,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他低头看了眼血迹。
不是普通的血渗进土里的样子。这地,活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罗盘上。铜针猛地抖动,转了三圈后定住,尖端指向土台七个位置。每个点都插着一根木头,颜色乌黑,表面泛着油光,正是养煞木。
七根,排成环形。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刚抬起,空气中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像是有东西贴着地面在游。他停住,左手握紧铜铃,铃身微颤,没有出声,但掌心发烫。
他知道,阵已经醒了。
再走两步,他蹲下身,看清了第一根养煞木上的刻痕。
朱砂混着灰白粉末写成一行字——生辰八字,外加姓名。他认得这个笔画,是死在谷仓的王老二。
第二根,是昨夜暴毙的李家大儿媳。
第三根,是村东头卖豆腐的老周。
全都是最近七天内出事的人。
他站起身,呼吸沉了下来。这些人不是意外死亡,是被选中的。
他们的命格被刻在养煞木上,成了阵的一部分。这地方不是临时设的邪坛,是早就布好的局,等的就是他们断气那一刻。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糯米圈还在,符纸没破。外面天光应该已经大亮,可这里一点亮色都透不进来。
火折子灭了,他重新点了一个,火苗跳了一下,照见土台中央的位置。
那里没有养煞木,只有一块凹陷。
他走近,伸手摸了摸那处泥土。
湿的,黏手,还带着一丝温热。不像其他地方阴冷如冰。他指尖搓了搓,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不是人血。
是刚杀的牲畜的味道。
他收回手,把火折子举高,扫视整个土台。七根木头围成的圈里,地面比别处平整。
中间那块凹陷周围,有几道浅沟,呈放射状往外延伸。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供奉台,是锁魂桩。七个人的生辰钉在这里,为的是镇住下面的东西。而中间那块空位,是留给下一个祭品的。
他看向自己还在滴血的肩膀。
血又落了一滴。
“滋啦。”
黑泡翻起,比刚才更大。
整块土台轻轻震了一下。
他立刻后退半步,脚跟抵住一块碎石。就在这时,地上那些陶罐残片突然动了。不是风吹,是自己在颤。其中一片沾着头发的碎片,边缘开始渗出暗红液体。
接着,第二片也出了血。
第三片开始冒烟。
他握紧桃木剑,横在身前。
下一秒,所有碎片同时炸开!
一团团黑影从碎片中冲出,速度快得看不清形状。是蝙蝠,拳头大小,双目赤红,翅膀展开带着腐臭风,直扑他面门。
他挥剑猛劈,“咔嚓”一声,一只黑影应声裂开,掉在地上化作黑水,迅速渗进泥土。另一只擦过他手臂,爪子撕开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
他没回头。
剩下的蝙蝠没散,反而在空中盘旋起来,越聚越多,最后形成一团黑雾,绕着土台中心打转,轨迹像画符。
他立刻知道,这些不是活物,是煞气养出来的傀儡。杀不死,只会再生。
他左手摇动铜铃。
清音响起,黑雾一顿,飞行速度慢了下来。
他抓住机会,右手探入腰间,取出随身铜镜。镜面朝外,迎着火折子的光,反射出一道亮线,直射蝠群中心。
强光刺入,蝙蝠群发出尖啸。
几只当场眼球爆裂,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变成脓水。黑雾开始扭曲,飞行轨迹乱了。
他稳住手,继续用镜面扫射。
每照一次,就有几只蝙蝠炸开。黑雾越来越薄。
可就在他准备再照一轮时,铜镜突然一沉。
镜面出现一道裂痕。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最后一声“咔”响,镜面彻底碎裂。
他手一松,碎片掉落。
火折子也被震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
他站在原地,没动。
肩上的血还在流,顺着胳膊往下滴。一滴。两滴。第三滴落下时,土台剧烈震动。
七根养煞木同时嗡鸣,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地面裂开数道细缝,黑雾从缝隙中涌出,带着浓烈尸臭。裂缝越扩越大,土台中央的凹陷处猛然塌陷,一团黑气冲天而起。
那黑气在空中停下,缓缓凝聚。
一张人脸成形。
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双眼是两个黑洞,泛着绿光。嘴裂到耳根,嘴角上扬,像是在笑。它悬浮在半空,正对着陈三槐,不动,也不出声。
可陈三槐听见了。
脑子里响起无数声音。有孩子的哭,女人的喊,还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层层叠叠,往他脑子里钻。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
他左手立刻将铜铃贴在胸前,铃身微震,传出一声低鸣。杂音被压下去一点,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右手迅速从皮囊抽出一张封魂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低声念《青乌秘录》里的镇煞口诀,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脸在动。
嘴角抽搐了一下,绿光更亮。
它抬起了“头”,目光锁住他。
陈三槐双脚踏出八卦步,缓缓后撤半步。背部离开石壁,整个人处于可攻可守的位置。他盯着那张脸,符纸微微上扬,随时准备拍出。
脸没有动。
可他感觉到空气变了。压力从四面八方压来,像是有千斤重担落在肩上。他呼吸变沉,腿也开始发酸。
他知道,这是魂压。对方在试探他的意志。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黄纸瞬间变深,边缘卷起,符文亮了一下。
脸突然张开了嘴。
无声。
可他脑子里的声音炸了。
“你……该……死……”
三个字,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他没回应。
左手铜铃再震,右手符纸前推一寸。
脸缓缓抬手,黑气凝聚成手指,指向他。
陈三槐右脚往前半步,踩实地面。
符纸离掌心只剩一指距离。
脸的绿眼猛然收缩。
陈三槐的符纸也抬到了最高点。
两人一鬼,对峙在幽暗窑洞深处。
火折子重新燃起一点光。
光映在陈三槐脸上,照出他眉骨那道疤。
他没眨眼。
符纸往前一寸。
脸的嘴角咧得更开。
陈三槐的左手突然抖了一下。
铜铃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