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宝刚在家里的唯一财富,是一个盛满书的抽屉,里面至今保留着他最早接触的民俗学著作,包括《民俗学概论》和《全球化与民宿保护》。
扉页上的签名用的是圆珠笔,字迹有些褪色,原来蓝色的字,带上了金边。
看着自己带着金边的签名,顾宝刚就想到了红太阳放光芒,他觉得说不定自己的名字真的会放光芒。
那时,他高中毕业,已经在印刷厂的流水线上,干了两年多。
起初,顾宝刚也会恍惚:这样和父辈相似的生活,仿佛是一种再也逃不出的轮回。
但每次从梦中醒来,头一件想到的还是民俗学,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中的民俗学。
同事们干完活早就累得不想动,他还要利用休息的时间逐字逐句去琢磨。
在别人眼中顾宝刚这个名字和“疯子”没什么区别。
甚至连家人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这些没屁用的玩意儿如此痴迷。
很多年后,接受记者采访,顾宝刚说了这样一句话:“可以做我最喜好的事情,就像过年吃肉,这是我最大的幸福。”
家里实在太穷,每年只能到过年的时候才能敞开肚子吃一顿肉。但是他并没有为自己感到委屈,奶奶讲的卧冰求鲤的故事起了作用,他是为父母感到委屈。
于是他最早的理想就是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能力让父母天天吃上肉。
只是这样的幸福,很难很难。
二十五岁这一年,印刷厂倒闭,顾宝刚下岗了。
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技术的“书呆子”,能干什么呢?
父母从来不责备他,他们认为顾宝刚已经长大,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路。但他们越是这样,顾宝刚就越是焦急。
思前想后,顾宝刚做了一个决定:去市图书馆当清洁工。
不是因为这个活门槛低、上手快,而是把每天的清洁工作完成后,可以直接进入阅览室读书。
实际上他并不是干的一个人的话,他是把大半个图书馆的清洁工作都承包了,他替工友们多干一点,他们就会离开得早一点,而他进阅览室读书就会自由一点。
于是,那些年,在市图书馆的阅览室里,经常会看到一个最忠实的小伙儿读者。
他喜欢靠窗的位置,光线好,到了晚上,灯光亮起来,走在外面路上的人抬头就可以透过窗户看到阅览室里挑灯苦读的顾宝刚。
城市大学的大三女生李学英就这样看到了顾宝刚。
李学英是中文系的,正在区政府机关事务局实习,这天因为赶一份报告走得很迟,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不经意看到有人在阅览室读书,感到很好奇。
现在读书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学的图书馆里都没几个人。
她好奇,现在这个点儿还坚持在这里读书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改变了方向,走进了图书馆。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认识了。
顾宝刚很吃惊自己会被一个女大学生注意到。
李学英很吃惊一个身处逆境的社会青年会对学术研究如此沉醉。
顾宝刚做梦也没想到李学英愿意嫁给他。
顾宝刚除了会读书,可以说一无所有。他能想到的以后的人生,也必将以书为伴,所以这就意味着,李学英嫁给了贫穷和落魄。
他问道:“你是不是傻,为什么要看上我这种书虫子?”
李学英说:“傻不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也相信愿意读书的男人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两夫妻约好:在顾宝刚有所成就之前,先不要孩子。
他们要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有一个既有书香又有温暖的家庭里。
这天,顾宝刚从一本权威杂志上读到岛城大学人文学院一位知名教授的学术论文:《〈桃花源〉民俗学意义初探》。
文中提及陶渊明在《桃花源诗并记》中所述“屋舍俨然,阡陌交通,男女衣着,悉如外人”,虽然字面上的意思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比较费解,好像陶渊明别有所指。
顾宝刚注意到这位知名教授的名字:所蕲春。所教授的困惑,照理说是学界的一大难题。
顾宝刚看到文章后面所留的作者通讯地址,满怀着激动的心情写信告知所教授:
“屋舍俨然,阡陌交通,男女衣着,悉如外人”,并不费解,因为陶渊明笔下所描写的,是我国最早的“客家人”的真实记录。
因为这些情况,所反映的都是当时江北——尤其是黄河流域中国人的生活风貌。
为避战乱南渡的中原人,分成两两大部分:到达城市的少数人,大都做了官,而到达乡村的那些人,他们像做客一样寄居在土著的地盘上。
资源总是有限的,何况是遥远的古代,因此“做客”不能太久,他们必须找到自己可以永久居住的地方。
就这样,他们到了那些荒无人烟、土著人看不上的偏僻地方,甚至在十万大山里,定居下来。
由于他们是举族迁徙,在新的地方也只能抱团取暖,这样就只能沿袭当时中原地区的居住风格,聚族而居,把屋子做大,做成可以防野兽也能防人的堡垒。
所谓“屋舍俨然”,就是在这种堡垒里面的整齐划一。
所谓“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那是因为他们继承了中原地区的装扮。
所教授认为顾宝刚的观点非常有道理,特地邀请他去岛城大学作进一步的交流,及至见到顾宝刚,了解到他的处境,这位教授大为震惊。
所教授表示待时机成熟的时候,一定会帮助他实现自己的学术愿望。
他觉得这是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可就在一切向好的时候,顾宝刚的生活遭遇了一场巨大危机,先是父母先后因病去世,然后妻子病倒了,得了肝硬化。
妻子是因为没白没黑地照顾病中的公婆,累倒的。
这一刻,顾宝刚忽然发现,已到而立之年的他,竟然没有办法让家人得到更好的照顾。
尤其是妻子李学英,和他风雨同舟十年来,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却不曾有过任何抱怨。
顾宝刚无法看着妻子忍受病痛的折磨,于是辞了工资不高的图书馆清洁工工作,拼了命地去找活干。
听说外卖员挣得多,顾宝刚买了一辆电瓶车,开始送外卖。
从黎明奔波到深夜,脑袋一沾到枕头就能睡着,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少。
赚的钱虽然也不算多,但超过了自己以往所有的收入。他把这些钱都用在给李学英住院和买药上了。
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即使这样也没能把李学英的病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