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房子是从祖辈传下来的,平房,带院,在现在的城市里,等于一个四合院。
父母过世了,把这座房子留给了他和妻子。
李学英去世之后,家里就剩下他自己了,他一天到晚感到空落落的。
那段时间他非常难以适应,他想念李学英,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李学英的形象。
原来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书,等父母去世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是为了父母而读书的,现在失去了李学英,他又意识到自己是为了李学英而读书的,现在李学英也没了,他觉得一下子失去了读书的动力。
出门是个胡同,出了胡同是个广场,那是近几年改造出来的。
广场东侧那儿,简直是个杂货超市,卖什么的都有,光小吃类就不下数十种。
顾宝刚不再送外卖,又去了图书馆。这天早上,经过广场,突然想吃一碗豆腐脑。
卖豆腐脑的有好几家。其中一个齐耳短发、穿着干净的女子,不丑不俊,不白不黑,摊子前围拢了一堆人,生意最好。
买吃的要随大流。最重要的是,这个女子的脸竟然有点像李学英。顾宝刚也凑了过去。
“豆腐脑来一碗。”轮到顾宝刚了,他说。
她没有理会顾宝刚,把豆腐脑递给旁边一位了。
“豆腐脑来一碗。”顾宝刚又说,往前靠近了小半步。
继续没理会,新的一碗盛好后,伸手给了比顾宝刚后到的一个又粗又黑的家伙。
顾宝刚想,最后一遍,如果再不理会,我就换个摊子了。这里卖豆腐脑的有好几个摊子呢,哪里缺这么一碗倒霉的豆腐脑。
“豆腐脑,来一碗!”
顾宝刚觉得自己差不多是在吆喝了,她依然不予理会。本来铁了心要扭头离去的,可顾宝刚那个火呀,在血管里噼里啪啦直蹿,突然又决定问个明白:“为什么这样对我?”
“你不尊重人呢,”她不紧不慢地说。“你说说,谁叫豆腐脑?豆腐脑是我名字么?”
顾宝刚这个倒是没想到,说:“这个重要么?”
“当然重要了。”她说。
顾宝刚寻思还真是天下之大世界之小遇到这么个怪人,便说:“这个你是懂的呀,不是也有别人这样说了么,你为什么照样卖给他们了呢?”
“因为他们没你学问高呀,他们又不是读书人。”她说。
顾宝刚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读书人?”
她说:“你原来不是在图书馆么,又打扫卫生又读书的。”
顾宝刚也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就说:“那么我叫你什么好,又不认识你。我总不能叫你师傅吧!”
她说:“师傅倒是不必,如果你觉得我比你大,你为什么不能叫个姐姐?如果你觉得我比你小,为什么不能叫声妹妹?”
顾宝刚无语。凭空降下沉重的羞愧感,已无任何买豆腐脑的想法,低头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天,再次从广场东侧经过,听到仿佛有人喊,似曾相识的女声:“书虫你好!”
循着声音,发现是那个卖豆腐脑的姑娘。换了一身衣裳,印着喇叭花儿图案,正笑吟吟看向他这边。
“你好,”顾宝刚说。发现她比以前好看多了。
“书虫,来一碗豆腐脑呗。”她说。
顾宝刚说:“好的,小妹给我来一碗吧。”
“嗯,谢谢你啊,书虫。”她说。
“可我不喜欢大姐妹妹的,如果知道你姓什么就好招呼了。”顾宝刚说。
“我姓章。立早章。”她说。
“好的小章。那么我以后就叫你小章了。”顾宝刚说。“还是五块钱对吧?”
“不要钱,这碗白送你的。”她说。转身开始去收拾摊子了。
“你这是要收摊了么?”顾宝刚已忘记了道谢。
“嗯,到收摊时间了。”她说。“书虫再见呵。”
顾宝刚说:“小章再见。”
第二天,顾宝刚又来了,却没有发现小章和她的豆腐脑摊子。
第三天也来了,整整等了一个钟头,还是没她的身影。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顾宝刚想。
大约端午前后,顾宝刚又看到了小章和她的豆腐脑摊子,她依然穿那身漂亮的喇叭花衣裳。
摊子前的顾客比往常少一些,盛碗、放芫荽和辣子调料似乎没以前那么麻利,甚至算不上连贯,有点慢吞吞的。
顾宝刚几步跨到她跟前:“小章,来一碗豆腐脑!”竟毫无反应,及至她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才发现原来不是小章。
“小章呢?你是小章什么人,小章为什么没来呢?”顾宝刚一连串掷过去几个问号,而她像没听懂他的话,面无表情地嘟囔道:“五块。”
此后顾宝刚再没去广场东侧吃豆腐脑,但有事没事会来这边转转。
后来,顾宝刚从另外的豆腐脑摊子上,知道了她接下来的人生变故,这年年底她嫁给了一个私企老板的公子,生了一个女儿,不到两年便离了婚,风闻那个私企老板的公子又移情别恋了。
小章带着女儿去了岛城的远房亲戚那里。
他还知道了她的名字叫章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