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宝刚三十五岁的时候,岛城的所蕲春教授要与北京的出版社和香港中文大学联合出版一套《中国民俗学史料集成》丛书,编委会中需要有较强专业水准的研究人员。
所教授觉得顾宝刚完全能够参与其中。
于是,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临时编纂员,正式加盟由一群民俗学大咖所组成的精英团队之中。
也就是在共同的工作中,教授们发现了顾宝刚身上的韧劲。
因为民俗学不同于一般的学科,需要的可能不是天赋,而是一颗“甘于寂寞”的心。
只有甘于寂寞,才能阻断浮躁与喧哗,从浩若烟海的文献中找到一颗颗被遗漏的珍珠,将其穿成串,呈现在世人面前。
假如把民俗学视为一种信仰,那么这种信仰就不仅仅是一个民族的,而是有史以来与这个民族互动的所有族群的共同信仰。
民俗就是这样丰富和变迁的,民俗学的规律就在其中。
当顾宝刚侃侃讲出来自己的这一见解,这些知名教授们仿佛从顾宝刚身上看到了一股消失已久的火焰。
不知哪位带的头,好几位教授向顾宝刚伸出“橄榄枝”,希望他报考自己的博士研究生。
但当他们了解到顾宝刚的情况后,不禁摇头叹息:因为照国家的规定,报考博士研究生的基本条件之一就是要有相当的学历,比如报考硕士学位研究生要具有大学本科学历,而报考博士学位研究生要具有硕士研究生学历。
同时还有英语方面的要求。
问题是,这些条件只要一放到顾宝刚身上,马上就成了枷锁。
那么,还有一条“破格”条件,那就是具有同等“学力”——即学习能力,但证明具备这项能力的条件之一是要有高水平的学术论文公开发表。
为了不埋没顾宝刚这棵“好苗子”,所教授不仅亲自为顾宝刚保驾护航,还拉上了香港中文大学的几名教授,联名向教育行政管理部门提交申请。
最后顾宝刚获准被“破格”进入岛城大学,攻读民俗学专业博士学位研究生。
附加了一个条件:在学期间其他功课包括英语必须过关,才能毕业。
就这样,从外卖小哥到岛城大学博士,顾宝刚一夜成名。
但是,他却变得愈发沉默。
由于长期自学,他属于“无师自通”,无门无派,因此知识体系很不完整,为了跟上博士班的学业,他必须从打基础开始。
他给自己提出来更高的要求,本科、硕士的课程,他一门都不缺,边听新课,边补旧课。
专业课的成果之一是写学术论文,这事儿也是头一回做,他虽然看了不少论文,但能看是一回事,能写是另一回事,为了一篇学术论文的表达规范,他都得反反复复地修改。
除了专业,他还要修习外语,这对于即将不惑之年的他,是一个巨大挑战。
听英语老师说,学习英语的最佳顺序是:听、说、读、写、译。
他就从听开始,一篇课文跟着音频听无数次,然后再无数次地说。他的“说”英语,其实是自言自语,自己说给自己听,光一句“What’s the date of the day is it today”就说了不下一百遍。
身在岛城,距离家乡几千公里之遥,他以为可以淡忘家乡观念,淡忘乡愁。其实不然,他还是经常会想起在西安的岁月。
从奶奶开始想起,想着想着就想到了父母。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儿子,没有为父母“卧冰求鲤”地尽一天孝,他们就没有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成天只知道读书、读书,都没来得及好好陪陪父母,好好陪陪李学英。
是的,更多的时候,他会想起李学英,甚至想起了和李学英第一次见面的镜头。
为什么章小鱼的脸那么像李学英,章小鱼还叫他“书虫”,难道说章小鱼是来接李学英的班来的么?
可是她为什么又要突然离开了呢?
这时候顾宝刚想起来,章小鱼嫁到了岛城,马上意识到记错了,她没有的嫁到岛城,是带着女儿投奔岛城的远房亲戚了。
顾宝刚是在岛城前海的英语角练口语的时候,想起小章来的。
有时候想想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顾宝刚难免生出某种失败的感觉,爱他和他爱的亲人一个个都离开了,现在形单影只的他,仿佛以后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所以有了放弃读博的念头。
那么,一旦放弃读博,他又能干什么呢?难道重返西安自己那空空荡荡的家中等死么?
如果知道自己是这样的男人,当初李学英还会嫁给他么?知道他现在的形态,若是李学英地下有知,会不会感到伤心呢?
还有,所蕲春教授为他所做的一切,岂不就要白费了么?
当然,顾宝刚不会真的走出那一步,承认失败并甘于失败。他只是犹豫,并未为了这犹豫而苦恼。
某种意义上,疯狂学英语也是为了排遣这种消极的情绪。
但就这样他想起了岛城还有一个章小鱼——那脸庞很像李学英的章小鱼。
并开始猜测她目前的状况,过得好不好,是否还是孤身一人带着女儿。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他踏上了寻找章小鱼的行程。
他并不知道关于章小鱼的任何信息,所以他的寻找行程,就是跳上一辆市内交通汽车,一站一站坐到底,再换乘另外一辆,再一站一站坐到底。
最后他来到了崂山。看到太清宫的时候,他想起了家乡的秦岭上,他到过那里的重阳宫。一瞬间,有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太清宫就是重阳宫。
远处的、看得到却听不清的海涛提醒了他,这个地方是岛城,不是秦岭。
他倚在一峰巨岩的阳面,眼睛开始酸涩,他发现自己在流泪。
他告诉自己,既然到了这里,既然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后退,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辜负所蕲春教授的期望。
他冲着大海高喊:
“奶奶,我要当一个民俗学家!”
“爸爸妈妈,我一定要当一个民俗学家!”
“学英,你的丈夫是一个民俗学家!”
“章小鱼,你在哪里?”
这一次,他当然没有找到章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