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泰城仿佛听到了顾宝刚在崂山顶上的呐喊,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他连忙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的脑子休息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注意力转到顾宝刚邻座的一个姑娘身上。
她叫“冯祎光”,虽然有些男性化,但的确是一个姑娘的名字,而且还挺漂亮。
她是专程从长庆油田出发前往岛城的,去岛城探望自己当年的非专业老师,他叫要书亭。
冯祎光长这么大,头一次听到是有姓这个姓的,可能这是要书亭引起她注意的一个潜在因素。
所谓非专业课,是她自己命名的,意思是非专业领域的必修课。
她的专业领域是石油勘探。
石油勘探系的女学生冯祎光听过要书亭老师一个学期的《中国近代史纲要》。
课程结束之后一年,要书亭对这个学生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暑假前她突然找到要老师说:“老师下学期你还开不开《中国近代史纲要》了?如果开我可不可以随堂听?”
听到要老师肯定的回答之后她乐坏了,从书包里摸出一支大号冰淇淋放在要老师的办公桌上。
冰淇淋用纸紧紧裹着,看得出已经开始融化,她说:“啊呀快化了,老师你赶紧吃了它吧!”
要老师历来不喜吃生冷的东西,再说这只冰淇淋已不能吃,如果现在拿起来必定流得衣服上到处都是。
要书亭面有难色,说:“谢谢你啊,可是它已经融化了。”
她说:“还没有呀,只是外面一层融化了,里面好的还多着呢!”
见要老师真不想吃,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不能浪费,老师你不吃我吃啊。”
说罢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正准备往嘴里送,融化的冰淇淋直接洒出来,洇了胸前一大片。
冯祎光就这样又跟要书亭老师听了一个学期的课。
她是陕西米脂人,个头很高,皮肤白皙,头发很干净,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
她准备毕业之后考研,其中政治背的多,考好了往上拉总分数,考砸了总分数则往下拉。
而政治很大一部分是中国近代史方面的内容,她想以这个方式复习一遍。
有一天课堂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要书亭看到冯祎光也在拼命鼓掌,以为自己的课很受欢迎,颇为自得,下课后问冯祎光:“没想到你们这么喜欢我的课啊,不知其他老师的课是不是也这样受欢迎呢。”
冯祎光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哈哈,老师你弄错了,同学们可不是因为你讲得好鼓掌的,是你讲课时那张大红脸太有趣了。”
那时年轻,上课爱脸红,要书亭是知道的。
说来也巧,要书亭与冯祎光课后仅有的两次接触,居然都是在岛城大学西门发北京胜利饭店的长途汽车上。
要书亭的年龄并不比冯祎光大多少,当年报考北京师范大学政治系的博士研究生,第一次去考试,第二次去面试,冯祎光是报考北京石油大学的硕士研究生。
她的笔试环节已在本校完成,因此她第一次去北京是面试,第二次是去见导师。
长途汽车下午4:30发车,翌日凌晨进京。那天欲雨未雨,阴云迭起,又没一点风,便像一块块巨石那样沉重地压在头顶,弄得天色晦暗。
要书亭想,看这样子说不定是半路要翻车的症候,跨越三个省市的漫漫夜路沟沟坎坎太多,如果翻车时我正好睡死了怎么办。
司机有些不耐烦,冲要书亭大呼小叫:
“你还走不走了!全车人单等你一个人了!车马上就要开了!”
全是感叹句。
要书亭没有理他,因为他相信这个司机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把他抛下的,少一个乘客少一份车费,他是恨不得把所有的乘客都变成沙丁鱼,多塞一个进去。
车是双层卧铺,第一层已没有位置,要书亭摸摸索索爬上二层,在唯一的一张狭窄的位置上艰难地躺好。
这种卧铺车的窗户是不能打开的,乘客们都脱了鞋,有的还把衣服扒得仅剩短裤背心,于是就有了互相碰撞的各种味道,之浓之烈辣人眼目,混迹于这样的环境中无所谓崇高卑微,都被打回呼吸物种的原形。
要书亭想起了挤满卡车等待被宰割的牛羊。
这个地方经常看到。好在身边仿佛有丝丝化妆品的气息,多少冲淡了车厢里况味丰富的大分子聚合态势,他紧闭双目,让呼吸浅到不能再浅,一心一意等着翻车。
睡意朦胧中感觉谁在扯胳膊。
要书亭吃了一惊,莫非真的翻车了么?为什么周围没有同类的惨叫?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四肢断裂的痛楚?
此时车厢里的灯光已经打开,跳跃闪烁的灯光下,要书亭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长发女子坐在那儿,原来她是自己邻铺,可怎么有些面熟呢?
再仔细一看,嘿,居然是冯祎光!
此刻她也认出了要书亭,两个人先后开了口:
——“冯祎光同学你这是怎么了?”
——“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我好像是上火了,流了好多鼻血,喏,都流到你衣服上去了。”
与冯祎光第二次在同一辆长途汽车上相遇是三个月之后。这段时间并无任何联系。
要书亭照例最后一个上车,冯祎光首先看到了他,这次他们两个铺位隔得远,请司机帮忙调换了一下,这样便可一路交谈。
说起上次的事情,冯祎光还觉得不好意思,满脸通红,她说,当时上了车就在无聊之中蒙头睡了,流了鼻血才醒来,已经是黑夜了,车厢里的灯关着,公路上车水马龙,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亮,隐约能辨认出自已铺位左右两侧的乘客都是男的,一个年纪大的正在打鼾,声音极恐怖,一个年轻些的没有声音,似在闭目养神。
约略想了片刻,头干脆侧向年轻的乘客这一边,鼻血越流越来劲,就弄脏了这个乘客的衣服。
“只是没有想到那会是老师您呢。“她说。
要书亭说:“呵呵,其实我也喜欢流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