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书亭给她讲了当年读大学时，一次体育课上流鼻血，止不住，整整流了一节课，就那么蹲在一边让它流，跟前出现了一个血坑，连体育老师都给吓坏了。
要书亭的意思是这个事情很正常，鼻血流到我衣服上不算什么大事情。
冯祎光说：“呀，老师你流了那么久！厉害！下次再流鼻血我也不用怕了，也试试看到底能流多久。”
说完了这话觉得有点幼稚，吐吐舌头，脸又跟着红了一阵子，换了话茬：“老师，你不喜欢吃冰冷的，等找个时间我请你喝羊汤吧。”
要书亭说：“哦，为什么？”
她说：“我总觉得欠老师的，应该感谢老师一下才是。”
要书亭有点犯糊涂，不知道她所说的“欠”指的是什么，如果说是跟着我随堂听课，这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说上次因流鼻血弄脏了他的衣服，这其实也没什么。
所以他说：“你倒不必那样想，你并没有欠我什么，再说你还是学生，没有收入，感谢就不必了。”
她说：“可是，我爸妈也觉得我应该谢谢老师。”
他说：“怎么，这个事你爸妈都知道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腾出一个羞赧的表情：“不过我爸爸说我从小事儿多，沾上谁谁倒霉，我又不希望老师倒这个霉，所以……要不就不请老师喝羊汤了吧，我还可以省点钱。”
要书亭看着她，脑海深处无厘头地闪过一个像翻斤斗那样翻车的景象，着实把自己给吓了一大跳。
事发天津城外。凌晨，三点刚过，到了天津南，在一个丁字路口，汽车贴公路边缓缓停稳，有乘客下车。
此时整车的人都沉浸在梦乡。
不知是不是梦里的公鸡飙了几嗓子，好好的梦被撕裂开来，像一个新鲜刀伤那样肉皮外翻。
随着一股寒冽的空气涌入，汽车仿佛给冻住了，不再动弹，这时逼仄的车厢里炸响生猛的天津大嗓门儿：
“我×你妈！都他奶奶的给你二大爷醒醒！老子要打劫了！”
底铺一个埋头打鼾的妇女被狠狠踹了一脚，立刻杀猪般哀嚎起来，但是很快又静无声息了。
她眼前出现了一只明晃晃的刀子。
被惊醒的乘客们从各自的床铺上一齐爬起来，多半以为出了车祸，及至弄明白怎么回事，全都吓懵了，目瞪口呆——遇上贼了。
不是一个，是一伙儿，光车厢里就三个，一个人把住车门，一个人看着司机，那骂骂咧咧嚷嚷着要打劫的腆个大肚子，戴副哈蟆镜，右手擎着一把银光闪烁的剔骨刀。
“起来，都给老子下车！一个一个的下！”
邻近底铺那个中年妇女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连惊带吓喊了声“有劫贼！”
立刻引来大肚子啪啪两巴掌，抽搐着双手捂脸趴窝在那里。
车厢里开始骚动，有人把行李揽在怀里，有人拎包往后面挤，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在拍打车窗。
大肚子又嚷嚷：
“都给二大爷我听好了！老子只要钱不要命！下去乖乖把钱包交出来，完事老子就走人！千万别给老子耍滑头，不然老子这把刀可不认得你是老几！”
要书亭当时是这么想的：如果给我一枝Ak47，说不定当场就把他给“突突”了。
什么是人渣，这就是人渣，什么是垃圾，这就是垃圾。
要书亭有扑过去夺刀的冲动，只要死死抱住他的手腕，他再有蛮劲也伤不到我，到时候再上来几个帮手就可以生擒了。
冯祎光察觉到他的意图，暗暗从后面拽住了他。
她的手冰凉，但很有力量。
车门外左右各有他们一个同伙，每个乘客下车后都要把钱包交出去。
冯祎光在车门口拉住我的手，挤到前面对他们说：“我俩是一对，我对象不管钱，钱都在我身上。说着把自己的钱包交了出去。”
乘客们都下来了，此时天已蒙蒙亮。我看到几个劫匪脑袋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那个大肚子、手提剔骨刀的家伙径直朝要书亭走来。
“管你们是不是一对，你先把外套给老子脱下来再说！”
要书亭的钱包就在上衣口袋里。
突然，冯祎光满脸是血，顿着脚大喊：“救命啊，杀——人——啦——！”
一听到杀人了，气氛马上就变了，乘客们呼啦啦围上来，有几个随地捡了一块石头握在手中，有人在路上拦过往的车，都在跟着喊“杀人啦！”
——“杀人啦！”
司机不知什么时候跳上车去，开了双闪长按喇叭。
真有路过的车停了下来。
几个劫匪见势不妙，慌忙钻进一辆无牌昌河小面包，野兔子一样往天津城里开走了。
冯祎光边擦拭鼻血边对要书亭说：“医生说我鼻腔内的毛细血管太脆弱，一不小心就要整破，刚才是我故意弄破的。”
两小时后，要书亭和冯祎光在北京胜利饭店分了手。
越过楼顶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看上去有了油画的质感。
像约好了似的谁也没有说再见。
她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她把右手抬起来，抬到胸口的位置，手心朝向要书亭，轻轻摇了两下，然后转身离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公交站。
那时没有手机，要书亭和冯祎光未曾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要书亭在北京师大的三年与她在北京石油大学的三年在时间上是重合的，都知道对方所在，两个学校相距也不算太远，一个在海淀区一个在昌平区，半小时到一小时的市内巴士车程。
但似乎天津南的经历快速定格或约定了什么，彼此都不想破坏这个约定。
研究生毕业后，冯祎光被分配到了长庆油田，她一直想找机会重返岛城，然后与要书亭老师重逢，但不知道要老师现在的情况，担心贸然前往会不会显得过于唐突。
在她的心底深处，仿佛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要老师在等她。
她已经想好，在岛城相见之后，如果要老师已经有了女友或者已经结婚，那么她就请他吃个饭，听说如今岛城也有熟羊头卖了，请他吃个羊头，表示从前对自己关心的感谢。
如果他还单身，那么就向他吐露自己的真情。
她希望看到的是后一种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