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李秀生与妻子沈艳秋的和谐生活一直持续到女儿雪姣出生。
雪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年出生的。
现在想起来,他们夫妻二人后来的冲突极有可能缘于女儿。
女儿的事成了他们直接发生争执的引线。
女儿恬静漂亮,健康活泼,非常可爱,但是夫妻二人都忙于工作,谁也无暇照看。
沈艳秋原来打算把女儿交给自己的父母带,一来他们老来赋闲在家,正好可以藉此打发日月;二来他们看孩子有经验、有耐心,小两口还可以经常一起回去走走,密切他们翁婿之间的关系,婚前婚后李秀生压根就没见过岳丈几回。
但李秀生说什么也不愿意,他说家里有一个干部女儿的妻子也就罢了,绝不可再增添一个干部的孙女了,说他宁可雇一个保姆来看孩子。
沈艳秋心里就有点不高兴,嘟囔说:“你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嘛。”
李秀生说:“你也犯不着不高兴,你坐班,我不必坐班,我看,也不用雇保姆来家里,孩子就由我一个人来带好了,由我全天候负责。”
沈艳秋说:“那好吧,这是约定么?”
李秀生说:“是的,可以这么看。”
雪姣让李秀生喜出望外,聪明伶俐,而且文文静静。
他觉得女孩子的文静是一种最具性别特征的素质。
他到商店里买来一个背兜,每天背着孩子去学院,课前弄两把椅子拼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把孩子搁在上面,椅子正好对着教室的门口,讲课的时候他注意到孩子会把小脑袋扭向他这一边,那神情仿佛在听课呢。
去实验室也是如法炮制,让孩子躺在两把椅子上,等到做完实验再背起她回家。
一次实验做得久一些,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女儿,发现女儿的眼睛也在盯着自己看,似乎在对他说:“爸爸,你给我起个好听的名字吧,女儿还没有名字呢。”
雪白雪白的小脸蛋,乌亮乌亮黑眼珠,他的脑海里飞速出现了两个字:雪姣。
他高兴地喊道:“雪姣!对了,就叫雪姣!”
沈艳秋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感觉。
她曾有意让爸爸妈妈代为起名,但一想到李秀生必然的否定,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管是什么事情,李秀生简直是逢岳丈必反,这让沈艳秋很不痛快。
李秀生无非就是一个太湖渔民的后代嘛,凭什么对她的父母如此傲慢无礼?她的父亲曾经当过领导干部怎么了,难道凡是当过干部的就活该下地狱么?
她觉得李秀生真是太过分了,太自以为是了,太大男子主义了。
自从嫁给他以后,他何尝尊重过她的感受?依他这种作派,将来还不把她踩在脚底下才怪呢。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李秀生居然宣称雪姣更多地继承了父系的遗传基因,譬如额头更宽鼻梁更高更挺阔,尤为重要的是没有虎牙,说一个女孩子生着一对虎牙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像是喉咙里突然被什么半生不熟的东西给噎住了一样,沈艳秋脸憋得通红,不得不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口呼吸,又给吸入的气流呛得喉咙眼发痒,不禁连声猛咳起来。
李秀生问她怎么了,她借口身体有点不舒服,一个人先睡了。
正式发难是隔了一天之后。李秀生的直觉是,天仿佛塌要下来了。
一直以来对自己对言听计从温柔无比的妻子沈艳秋在压抑了许久之后火山喷发了,她以往的温顺看起来完全是刻意做出来的,只不过是某个特殊阶段的必要策略,现在她铁了心准备改弦更张了。
上班的过程百分之百是一个酝酿的过程,到下班的时候彻彻底底酝酿成熟了,她一下班就百米冲刺一般奔回家里,李秀生正在教雪姣下跳棋玩,她扑过来将棋盘呼啦一声掀翻在地,吼道:
“李秀生!前天你什么意思呀你,我沈艳秋天生就长着两粒虎牙,女人长虎牙怎么啦,——长虎牙的女人多了去了!你要是嫌弃,干脆明白说好了,大不了各过各的,你听清楚了么李秀生,本干部家庭出身的小姑娘受够了你这个平头百姓出身的大研究生!”
平地起风雷,天哪,还口口声声小姑娘!这一通火着实把李秀生吓了一大跳。
本来他那话也就是在家里说说而已,此时连他自己都差不多快要忘记了,根本不是沈艳秋所想像的那样。
当看到沈艳秋的眼睛都湿了红了,低而平的额头从眉心处向两边痉挛,牵引着两截眉毛上下翻腾,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犯了大忌,也意识到干部家庭出身的沈艳秋的非同寻常。
他回忆起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和谐而幸福,而父亲永远都是一家之主,在家里说一不二随心所欲,母亲从不以为忤。
母亲认为一个家本来就是那样子,就该那样子,夫妻之道本来就是那样子,就该那样子。
男人是血是阳是天,而女人是肉是阴是地,各有其分各有所依。
李秀生摇摇头,再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摆摆手:“不要生那么大气嘛,如今讲民主,我们一个小家怎么就不能民主一点点儿?”
仿佛又被呛了一下,沈艳秋一边咳嗽一边嚷嚷:“民主,亏你也知道有这个词儿呵,我还以为你是从封建社会过来的呢!你这叫那门子民主,你民主个屁你!我看你这叫独裁专政,你这叫蓄意侮辱!蓄意谋杀!”
好比一株炎炎烈日下被铲断了根须的马齿苋,李秀生顿时蔫了下去,继而变黄变薄变黑,变成了一把干草。
现在,只要沈艳秋愿意,马上就可以把他烧成一堆灰。
沈艳秋的怒气似乎越来越大,全然不理会已经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的雪姣。
李秀生心疼地抱起女儿,躲进书房,这时候身后嘹亮地响起一连串瓷器破碎的声音,瓷器破碎的声音平息下去了,雪姣的啼哭却断断续续地闹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艳秋没有做饭,一个人爬起来径直去上班了。这也是从前所不曾有过的。李秀生只好自己烧开了水,从冰箱里取了两只鸡蛋,合在一起煮了,又放入一匝面条,跟雪姣一个人一半。
有了这样的开端,沈艳秋在家里渐渐占据了上风,控制了话语权。
曾经是,在家里和在单位,都没有话语权,都是配角儿,现在不一样了。
在单位里的表现依然非常得体,依然深得人缘,都羡慕李秀生娶了一个好婆娘,能干贤惠善解人意。这也的确是她在外面公干时给人留下的印象。
她一个人把压力默默承担下来,储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