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娜的手法狠辣、精准、高效。腐肉除净,暗红色的鲜血再次涌出。她立刻将厚厚一层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暗褐色药粉按压在伤口上。一股比烈酒冲洗更猛烈的灼烧感袭来,风乘云眼前发黑,几乎窒息。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温热感从肩窝深处蔓延开来,剧痛似乎稍有缓解。
“蒙…蒙古的刀伤药…都这么…霸道?”风乘云声音嘶哑破碎,冷汗如浆,浸透了他散乱的额发。
“草原上见血就是生死”,古尔娜拧干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巾,用力擦去风乘云脸上混合着冷汗和血污的泥泞,动作谈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务实的利落,“不像你们宋人,伤了还能找郎中慢慢调养,讲究温补。”她掰开风乘云的下颌,塞进一块风干的肉干,“嚼烂,咽下去。这东西比你现在流的血值钱。”
肉干带着浓重的盐腥和一种原始的风干血味。风乘云机械地咀嚼着,咸腥味混合着唾液艰难地滑入火烧火燎的喉管。昏黄摇曳的火光,映照着古尔娜线条刚硬、沾着血污和汗渍的侧脸,她的眼神在火光下显得深邃难测。
“为什么救我?”风乘云慢慢地咽下肉干,灼灼的目光紧紧盯住古尔娜,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答案,“蒙古大汗的金帐行走…不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宋人猎户,赌上自己的性命和国威。”他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她的行为与她宣称的身份和利益严重不符。
古尔娜拨弄火堆的动作微微一顿,几粒火星噼啪炸开,映亮她的眼眸。“你以为我在赌?”她嗤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再次从怀中抽出那枚海东青狼头令牌,举到火光前。海东青的利爪在跳动的火焰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凛凛生威的霸气。“红蝠退了,尖刀卫退了,是因为它吗?”她将令牌几乎杵到风乘云的眼前,逼他看清每一个细节,“是,也不是!”
她的指尖重重戳在令牌边缘一处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独特刻痕上——那是一个简洁有力、形如猛兽抓挠留下的印记。
“看清这个了吗?‘朔风爪印’!”古尔娜的声音带着一种骄傲,“整个怯薛军,唯有获得大汗亲自授予‘金帐行走’之职的百夫长以上军官,才有资格在令牌上刻此印记!见印如见大汗亲临!”她眼中的火焰燃烧着,随即又化为冰冷的现实,“可你以为,单凭一块牌子,真能吓退玄阳宗红蝠和西夏尖刀卫那些见惯了生死的毒蛇?”
风乘云瞳孔收缩,他隐隐明白了古尔娜的意思。
“他们怕的不是这块牌子!”古尔娜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刀,切割开虚幻的光环,露出底下残酷的利益算计,“他们怕的是我代表的身份背后,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是蒙古铁骑对玄阳宗遍布中原、西域所有暗桩和产业的报复性剿杀!是铁木真大汗震怒之下,挥师西进,让整个西夏兴庆府化为齑粉的灭顶之灾!玄阳宗根基深厚,犯不着为了一个人,赌上整个宗派的前程去硬撼大汗的怒火!至于西夏那群野狗…”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讥诮,“他们的国主去年刚在克夷门被博尔术大将军的铁骑打得跪地求饶,献女称臣!他们今日若敢动我一根汗毛,就是给蒙古再添一个踏平贺兰山、血洗兴庆府的绝佳口实!他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番冰冷、现实、充满政治与暴力算计的话语,如凛冽的寒风,瞬间吹散了风乘云心中残留的一丝侥幸。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冷彻心扉。这世间的救与杀,背后竟是如此赤裸裸的力量博弈。
“那你为何执意带我走?”风乘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我只不过是个山野猎户,对你们蒙古大汗的宏图霸业,能有何价值?”他不相信无缘无故的援手,尤其是在这乱世。
“猎户?”古尔娜收回令牌,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风乘云苍白却依旧透着刚毅的脸庞,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的秘密,“寻常猎户能让金国‘狼心人屠’完颜拓这样的大将亲自追拿?能让玄阳宗‘蝙蝠堂’仇笑痴这等人物紧追不舍?能让西夏最精锐的尖刀卫不惜越境冒险拦截?”她冷冷地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世事的锐利,“野狐岭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都没你这么硬的命!”
风乘云心中纷乱如麻,各方势力的觊觎,所有线索纠缠不清。但他昂着头,强忍着虚弱,毫不退缩地直视古尔娜锐利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异常坚定:“我亦不知他们为何追索于我。你救了我,我承你的情。但若想用我换取什么功劳富贵,却是休想!”他表明了自己的底线——他可以被救,但绝不会被利用。
古尔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洞窟内一时间只剩下柴火声和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暗不定。
半晌,她哼了一声,撕下块肉干用力咀嚼着,仿佛在咀嚼风乘云的态度。咽下肉干,她走到洞口,侧耳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片刻之后,她的脸色陡然一变,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紧迫:“熄火!有东西过来了!”
风乘云心头一凛,立刻屏住呼吸,强压下身体的伤痛。古尔娜反应迅捷,一脚踢散燃烧的火堆,迅速用旁边的湿冷泥土覆盖掩埋,将最后一点火星和光亮彻底掐灭。石窟瞬间被黑暗吞噬,只剩下洞口岩石缝隙透入的雪地反光。
古尔娜屏息凝神,耳朵微微耸动,用心捕捉着风雪外的细微声响,声音压在喉咙里:“是马蹄声!”
风乘云强忍伤痛,凝神细听。果然隐约有“哒哒、哒哒”声,正由远及近。
“听蹄音…大约有七八骑!”古尔娜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这种鬼天气,这种绝地…会是什么人?是冲着我们来的!”她的判断斩钉截铁。
“不能留在这里!”风乘云挣扎着想坐起查看。
“趴下!别动!”古尔娜向他厉声低喝,自己则壁虎般紧贴冰冷的岩壁,仅将头微微探出洞口的缝隙。夜色中,借着雪地的反光,影影绰绰的骑影已然出现在下游涧口!他们没有打火把,唯有坐骑鼻息喷出的团团白雾,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显露出他们的位置和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