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里,泽兰站在祭坛边沿,精灵族古老的圣树根须从穹顶垂落,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晕,像无数倒悬的星河。
她躺在那里,浓密的黑发散开在刻满符文的祭坛表面,像夜色倾泻在雪原上。精灵族的女人已是世间公认的美丽,可她的美不同,那是一种带着魔性诱惑的美貌。
少女长睫毛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地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醒来。
可她不会醒。
连同那条蛇也不会醒。
泽兰垂下眼,从腰间取出匕首。
下一秒,刀尖径直落下。在艾丝特尔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度恰好的切口,刀刃割开皮肤时血液涌了出来,沿着手臂的弧度向下滑落,自发流入那些刻好的沟槽中。
血液流动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祭坛沟槽内银色的纹路逐渐变色,从中央开始,一点一点染上暗红,那红色沿着纹路网络向外扩散,像血管在石头上生长。
艾丝特尔在昏迷中蹙起了眉。
极轻的一个动作,不注意看就容易错过,但泽兰注意到了。他的手指收紧,泽兰能感觉到艾丝特尔肌肉无意识地流露出的抽搐,但他换了艾丝特尔另一只手臂切开第二刀……
如此往复……更多的血流出来。
精灵族对里维亚帝国王室的恨,不会因为他一人卑劣的心思而打消。
只有精灵族禁地的封印被解开,艾丝特尔忘记一切,他们才会有未来。
*
全部的精灵族人都从禁地里走出来了,经过这一番献祭,精灵族圣树散发的光晕似乎都变得暗淡,少女脸色苍白,头发乌黑,反倒衬得沟槽里缓慢流动的暗红血色更加触目惊心。
艾丝特尔的意识像是沉在最深的湖底,光线扭曲,声音模糊,痛楚都变得遥远而钝化。她知道自己应该思考什么,抓住什么,可思绪像被绑了块巨石,沉甸甸地拖着她在黑暗里下坠。耳边偶尔捕捉到的声响,也无法辨清含义,很快又沉入无声的黑暗里。
似乎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片刻。
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心翼翼地停在祭坛边缘。
艾丝特尔涣散的感知捕捉到了这变化,但她无力做出任何反应。
“她……就是那个逆血返祖的公主?”一个声音响起,很年轻,是清澈舒朗的少年音,却因刻意压低而显出好奇与不安。
“嗯。”回答的声音是泽兰。
一阵短暂的寂静。那些年轻精灵的目光带着好奇审视,落在她身上,掠过她那苍白的面容,散乱的黑发,布满割痕的伤口。
“她看起来很不好……”另一个更轻柔的女声迟疑道,带着种近乎天真的不忍。
“仪式需要这样。”泽兰的声音温和,“但她不会记得这些。等禁地的圣物被取完后,我会抹除掉她的记忆。到时候,她会跟我一起生活。”
“抹除?”第一个声音问。
“是的,我们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泽兰的语调近乎诱哄与蛊惑,“忘掉过去所有感到痛苦的记忆,忘掉自己的身份。”
又是一阵沉默。
“她会愿意吗?”女声小声问。
泽兰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几乎听不见。
“记忆抹除后,就没有愿不愿意了。她会拥有平静的生活,这就够了。”
泽兰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对了,长老们一会儿要把族中的圣物取出来。”
“你们如果好奇,可以跟我过去看看,这里暂时不需要被打扰了。”
年轻的声音似乎还想再留下,但是都被泽兰强硬地引领着远离了祭坛。
泽兰似乎是叫了对方的名字……
路希恩。
洞窟再次被巨大的寂静吞没。
冰凉湿滑的触感带着粘腻,落在她脚踝。
艾丝特尔在昏迷中颤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指搔过神经末梢。
紧接着,触碰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不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确认了她的无力,带着一种迟缓却目的明确的贪婪。
手腕被轻轻箍住,湿滑粗糙的东西沿着她手臂的割痕蜿蜒而上,摩擦翻卷的皮肉边缘,带来痛楚与奇异麻痒混合的触感。
腰侧一紧,有东西灵巧地滑入衣料缝隙,紧紧贴住肌肤,以缓慢到折磨人的速度一圈圈缠绕勒紧,仿佛在丈量,或是占有这截曲线。
脖颈传来冰凉的环抱与压迫感,像被阴冷的蟒蛇依偎住,尖端甚至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耳垂与下颌线。
小腿、大腿、肩胛、锁骨……身体每一处都感受到缓慢而坚定的缠绕,抚摸与挤压。
它们流连过她的身体,像在举行一场无声且充满占有欲的探索。
艾丝特尔像落入了一张正在收拢的巨网,以令人窒息的亲密姿态将她裹挟。
意识在极度虚弱中尖叫,身体却连最细微的挣扎都做不到。她只能被动地承受,感受着那些束缚越缠越紧,感受湿滑表皮上细微毛刺刮过肌肤带来的战栗,感受被非人之物如此贴近包裹时混合着恐惧与亵渎的窒息感。
手臂伤口处的藤蔓开始微微搏动。湿滑表面紧贴翻卷的血肉,蠕动着,仿佛有无数张细小的嘴正啜饮温热的生命。每一次轻微吮吸,都带来生命被强行抽取的空虚感。
其他地方的藤蔓也呼应般地收紧,施加着恰到好处的压力,逼迫血液更快地流向那些伤口。
冰冷渗入骨髓,粘腻缠绕不休。
意识沉入最深的海底,唯余一丝微光。
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束缚中,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浮起!
这样无力的局面。
唯死可解脱。
那就……彻底一点。
光——不,是火!
从她身体内部轰然爆发!
没有过程,没有蔓延,是同时。
攀附在她身上的湿滑藤蔓,身下浸透她鲜血的祭坛纹路,以及头顶垂落的圣树枝叶,目之所及的一切,在同一刹那被点燃!
火焰寂静无声,却带着净化的毁灭。
藤蔓扭曲着消融寂灭,紧接着精灵族禁地封印的祭坛在焰光中崩解,圣树高洁的银白光晕被粗暴地吞噬,此间上下一切,都在这纯粹而暴烈的燃烧中化为乌有。
火焰焚尽所有,短暂地照亮艾丝特尔苍白的面容和依旧狰狞的伤口,然后迅速熄灭。
洞窟重归死寂,更胜从前。
只余一个睁开眼的黑发少女,眼尾湿红,蹙着眉淌出两道新鲜泪痕。
她浑身是血。
当重新睁开眼的时候。
艾丝特尔以为自己是去了地狱,毕竟她身上鲜血淋漓。
梦中藤蔓缠身的恐怖让她还有些害怕。
爱人不在身边,用来替命的蛇也死了,真令人难过。
*
艾丝特尔是走出去的。
用走这个字,几乎是一种残忍的美化。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一次次试图淹没她的意识,她只能硬凭着一口不甘的气,将自己钉在这具疼痛到麻木的躯壳里。
眼前的光线逐渐增强,洞口方向涌来森林里疏朗的天光。
林间空地聚集着一些身影。
都是精灵,衣饰简单甚至破烂,但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像是看到神明,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与惶恐。
然后,她看到了他。
泽兰。
陡然间,像是一道电光划破了黑暗,艾丝特尔迅速回忆起来,几乎是一眼便弄清楚一切。
那个取走我血的精灵……
原来是你啊……
泽兰微微低着头,正和一个银发尖耳的精灵少年说着话。
艾丝特尔听不见,但看着他们站在光里,再抬头看向自己黑漆漆的头顶。
觉得如果是个分镜,一定预示着一方会走向新生,一方注定灭亡吧。
可一个活生生被切割的人,会任由自己安静的走向死亡吗?
没有人会主动找死,她十二岁就能养出替命的蛇身。
艾丝特尔逃走了,她的火毁了祭坛,困在精灵族禁地取东西的精灵长老们一个都无法出来,留给她逃命的时间并不多。
原来,那个偷血的精灵就是泽兰。
她曾经那么恨那个偷血贼,心心念念要找出这个精灵,杀了他。可万万没想到,对方是个毫无精灵特征的混血,是奥德里奇的神官。
哈……
一声破碎的气音从艾丝特尔唇间溢出。
不知疲倦的跑了很久。
脚下忽然不稳,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艾丝特尔甚至来不及用手撑地,就重重地向前扑倒,跪趴在草丛里。
艾丝特尔尝试着想撑起来,手臂却软得不像自己的,最终……她只是勉强翻过身,仰面瘫倒在草丛中,望着如晴空般的蓝色天空。
然后,毫无征兆的,眼眶一热。
有些人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如果在拍卖场后台艾丝特尔没有昏迷,她看到泽兰的样子,她会等他,会帮助他。
可一切与阴谋,与杀戮,与政治挂上了钩。
结果截然不同。
却还是一眼动情。
“真是笑话……真是笑话……”
她重复着,眼泪流得更急,浑身都在无法抑制地轻颤。
……
泽兰是第一个发觉不对劲的,回到洞窟里震惊了一秒便动员所有人去寻艾丝特尔。
“必须把她找到,否则我们全部,都要死。”泽兰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平静。
“有那么可怕吗?”
面对精灵的质疑,泽兰恐慌着解释,“那是奈克托夫家族,连她自己都有可能变成个善于杀戮的疯子!尤其还是几百年来唯一的……成功逆血返祖的魔龙后裔。”
“她不能死,她死了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结果还没等他们踏出精灵族禁地范围,周围茂密的森林便彻底陷入了火海。
危险无处不在。
尤其是身处于荒无人烟的森林之中。
但庆幸的是,艾丝特尔……就是危险本身。
“别慌!别慌!我们是精灵族,最擅长对抗魔龙的火焰!”路希恩救了差点被烧死的族人。
众人看向泽兰。
泽兰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补充道:“我安排了假公主拖延时间,让替身跟着来接走艾丝特尔的骑士们前往里维亚,可是血脉无法隐瞒,最多五天,就会被发现。”
“所以我们不能聚集在一起走。”
“大家只找她三天,哪怕最后东窗事发,我也会一力承担罪责。”
泽兰知道,用赝品换不来真正的公主。
但从未想过竟然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缘分便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