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皆恍然大悟,随即拊掌而笑,进而爆发出阵阵爽朗的大笑,在这冬初的空气里回荡。
唯慕容妱澕眸中闪过一丝疑虑——尽管云苏随皇商游历过不少地方,可山盗水匪的行当,那也是门独特“学问”,毕竟这需要特意训练才能摸得门道的,能有这般常年与盗匪类周旋不生疏的,不是匪徒便是军人,云苏究竟是如何知晓匪帮黑话的呢?
卯时正刻,曙色初现,码头上已有人影攒动,挑夫、商贩、驿卒各司其职,更多的是路上行色匆匆的行人。偶有驻足观望者,似在等候什么人,却又不像专为等候他们而来。
慕容妱澕足尖轻点船舷,第一个轻盈地跃下船去。朔风裹挟着河面蒸腾的湿寒之气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忙将银狐裘的领口又拢紧了些。抬眼望去,目光所及处,码头青石板上已结了层薄霜,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不远处,一个裹着厚重狍皮袄的货郎,正拽着一架狗拉雪橇匆匆而行。雪橇上几只硕大的柳条筐里,满盛着乌蓝泛白的冻果,那颜色宛如墨蓝玉上凝了一层秋霜,又似深潭里沉着的星子,在晨光中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卖冻果的,且住!”慕容妱澕眼眸一亮,忽忆起去岁伯父曾得皇帝御赐,当时便亦有幸尝过此物,像吃着冰凉的野生浆果糖,那冰凉爽脆、酸甜交错的滋味霎时涌上心头,连舌底都泛起津液来,她转头对云苏匆匆道,“你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惊鸿般掠出,裙袂拂过初结薄霜的青石板,几个起落便追上了即将转过街角的货郎。
“老丈,这冻果可是越橘?”慕容妱澕拦住雪橇,指尖轻抚过筐中果实。但见它们颗颗圆润如珠,色作深蓝,表面凝着一层天然的寒霜,望去便觉口舌生津。
货郎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闻言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这位小女娘,老朽虽不知你说的何物,但是你有好眼力!这正是室韦落坦婆良人秋末采的都柿,也叫“乌蓝珠”,冻在冰窖里,如今吃来最是爽口。”他说着掀开筐上盖的桦树皮,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冻果,“姑娘要尝个鲜?这冻果初入口清甜,细品则微酸,浆汁丰盈,齿颊生津,最是解腻开胃。”
慕容妱澕闻言,眼前又浮现出去岁时,自己瞧妱玥、駋玮捧着木碗吃冻果的模样。那时阿兄正与殷罗商议北境民族设市布防之事,弟弟妹妹却盯着案上那碗越橘出神——颗颗乌蓝的果实浸在冰水里,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烛光下宛如蓝宝石般璀璨。
“老丈,给我装一篓。”慕容妱澕从袖中摸出十几文,递给货郎。老者接过银子,从雪橇上取下只精巧的桦皮小篓,用木勺舀了满满一篓冻果。慕容妱澕接过时,指尖触到篓壁的纹路——那是用桦树皮层层叠压而成,既轻便又保温,正是室韦落坦婆良人常用的器物。
不过片刻,她便捧着一只精巧的桦皮小篓翩然归来,篓中正是那些被称为“乌蓝珠”的冻果。
然而,方才云苏站立之处,此刻却空无一人。码头上只剩下几个衣着光鲜、形貌陌生、很似商旅的人在低声交谈,目光游离,时不时往她这边瞟来。其中一人腰间佩着把骨刀,刀柄上雕着熊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慕容妱澕心头一紧,捧着冰凉桦皮篓的手,不由得收紧了。随即她又环顾四周,灵机一动,足尖轻点,翩然跃上码头立起来的木桩匾牌,刚站稳张望,就听到有人喊:“你赶紧下来,这匾牌哪是能随便踩的。”
慕容妱澕低头一看,是云苏,顿时眉开眼笑,一个翻身飞了下来,衣袂飘舞如蝶:“你们去哪里了?”
云苏屈指轻敲了敲慕容妱澕的脑袋:“还说呢,没说明白话就跑了,亏你知道回来,这般猴急!冻果莫非比我们还紧要?”
“我瞧那个果贩应该不是进城的,怕我们不同路,再不买就吃不到这幽陵都特产的冻乌蓝珠啊,给。”慕容妱澕说着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冻乌蓝珠给云苏看,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
云苏但见它们颗颗圆润,色作深蓝,表面凝着一层天然的寒霜,望去便觉口舌生津。触到慕容妱澕冰萝卜似的指尖,才发现她嫩嫩的十指小手冻得通红,心疼不已,到底也不忍再责备,当即解下貂裘裹住她手,便拉着她走到码头旁的茶寮:“茶寮就在隅角,正好浆铺就在茶寮边上,无论茶寮或浆铺,总好过在风口啃冰疙瘩。”
这茶馆的茶由南方运往大唐中都,在带到此大唐最北之地,价格昂贵不说,自然也比不上洛阳城的香醇,但在这寒冷的冬日,沸水冲泡的碎渣子也是热茶,最重要的是在门口就能看见码头的动静。
边上果真是浆铺,然所谓浆铺实为桦皮棚子,掌柜穿着围裙正槌打松子浆。
到了茶寮内,凰鹄忍不住对慕容妱澕嗔道:"一转眼就不见人影,吓死人了!"
云苏则为慕容妱澕倒了一杯热茶:“先暖胃。”
慕容妱澕先把手凑在杯口暖了暖,再轻轻抿上一口,那叫一个舒畅。
眼见慕容妱澕喊着饿,要吃冻果,云苏一把抢走,将乌蓝珠收起:“空腹食寒物,仔细肚子疼。”无奈四人肚皮咕噜响,只能拉着慕容妱澕去找吃的,"先去寻些热食吧。"
说实话,红鸿也想出去吃,可凰鹄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便乖乖地坐着了,毕竟已然商议过总要有人在码头等候的。
后来,因着这边关码头查验并不严苛,只要出示过所文书晃上一晃,守卫略瞥一眼便会大手一挥的放行,哪怕是几个人结伴同行也不多加盘问。
四人踏着积雪顺利入城,裹着朔风的衣袍沾满霜尘,转眼便隐入了市井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