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城东市口,忽寻见一摊白气蒸腾,老妪守着炭火铜锅,正将新斩的羊肉下锅。她鬓发如雪,面上沟壑里似嵌着风霜,见四人驻足,咧开缺了牙的嘴笑道:“客官且坐,这‘白水割肉’最暖寒肠。”
四人围坐,老妪端来一口黝黑铜锅,汤沸如涌泉,浮着几片杜香叶与冻蘑——这杜香乃幽陵都独有,叶似松针,气辛而清,与冻蘑同煮,竟将羊肉的腥膻尽数化去,只余草木的清苦与肉甘甜缠绵的香味扑面而来。随后又捧来一木盘堆得尖尖的带骨羊肉,块大如拳,白润如玉,肉间筋膜透着琥珀色,原是用“掏心法”宰杀,仅以清水煮沸,未沾半点油星。
“蘸料在此。”老妪摆上几只桦皮小碟,一碟是捣碎的野韭菜花,绿得发黑,闻之辛香扑鼻;一碟是山花椒炝过的粗盐,盐粒泛着淡红,似裹了层薄晶;还有一碟浓稠如漆的咸野葱酱,乃是采深山野葱腌渍而成。
慕容妱澕学着云苏的模样,徒手抓起一块滚烫的羊肉,指尖被烫得直抽气,忙不迭地吹着,又用随身短刀剔下一片,蘸了点韭菜花送入口中,眼眸骤亮:“妙哉!这肉好生鲜嫩,竟似有山泉的清冽,又带着松脂的回甘,半点不见腥膻!”
红鸿吃得从容,刀锋在骨间游走,肉片如雪片般落下。他颔首道:“我在城主赠与的古籍也看到有载,‘羊肉性温,补中益气,治虚劳寒冷’,可谓暖骨蒸寒,此间以白水煮之,仅投杜香、野葱,这等做法,最得肉之本味与冬日补益之需,正合此间严寒。”说话间,他已利落地将骨边肉剔得干干净净,连筋膜都不剩,举止间倒像透着医者的严谨。
凰鹄裹紧裘衣,细嚼慢咽,目光扫过摊上的桦皮碗、木勺,轻声道:“瞧这摊上所用,皆是桦皮木器,听闻此地部民,昔日以桦皮为屋,兽皮为衣,四季逐水草而居,常猎獐鹿为生,等同常年游猎于山林之间,如今虽与中原匠人共筑城郭,有了避寒的屋宇,然许多老者仍守旧俗,以狩猎为生。”
云苏目光掠过街角几个背弓矢、穿狍皮袄的猎人,压低声音接口:“确是如此,你们瞧这羊肉,肉质紧实如软铁,筋膜坚韧如绳,这般山野之气,必是猎于深山,绝非圈养之物可比。”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此地虽归大唐治下,然民风犹存悍勇,听闻昨日,又有官船载粮过江,竟被劫了去——这‘不太平’三字,怕是要在此地扎根了。”
热肉与热汤入腹,暖意自丹田升腾,传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周身寒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慕容妱澕捧着桦皮碗,喝尽最后一口肉汤,满足地叹道:“这顿饭,吃得人浑身舒坦,连骨头都轻了三分。”
红鸿放下筷子,拭了拭嘴角:“食补之道,在于顺应天时,此间严寒,正需羊肉温补,若换作盛夏,恐要上火。”
凰鹄望着摊主老妪,若有所思:“她虽年迈,然动作利落,眼神清亮,必是常食此肉,身体康健。”
四人离席时,老妪正往锅里添新肉。她抬头笑道:“客官慢走,下回再来,老身再煮‘掏心狍’与你们吃!”
四人应着,转身融入人流,然在这暖意与饱足中,他们也真切地触摸到了这座边城跳动的脉搏——一半是大唐的秩序与繁华,一半是白山玄水的野性与苍茫。
慕容妱澕漫步市集,目光所及,皆是身着皮袍的幽陵都人。时节已入寒,人们多半换上了毛锋厚密、光泽油润的冬皮“苏恩”,皮毛丰润如初雪。
男子袍服色彩质朴,多袍身在开衩处镶一道皮边,或在衣襟上绣以寥寥数笔、枝杈般刚健的暗纹,就像染着松石研磨的青碧之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仿佛将山林的幽深与天空的辽阔皆藏于一衣之间。女子的袍子则许多通体染着用柞树皮煎出的暖黄色,领口、袖缘与开衩处,以狍筋搓成的细线,绣着连绵的卷草纹或栩栩如生的蝶鸟花纹,腰间一束彩带,平添亮色,更显端庄,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匠人的心血与对自然的敬畏。她亦看见几位女子,外罩着样式不甚规则的皮短裙,于众人间别具一番飒爽风姿。
她细心留意到,男子与女子的袍服颇有分别:男子所穿多为右衽、长度及膝,且袍子前后赫然开衩,这般制式,显然是为了骑上马背或疾步穿行林莽时,能无滞碍之苦;而女子与长者的袍子则两侧开衩,衣摆直盖脚面,行路时步履轻摇,既保暖又不失劳作时的灵动。
在吃饱喝足后,她便提议消消食,拉着凰鹄就进了成衣铺子,还振振有词道:“入乡随俗嘛,咱得穿得像这幽陵都的人。”
凰鹄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不过她也有个条件:“我在的日子,一切皆由我买单,这是城主特意交代我的,包吃包住。”
慕容妱澕忽指凰鹄腰间鼓囊的荷包:“你确定么?”
凰鹄抛出一枚银子:"城主道‘虽远足他乡,亦莫让葫芦城丢了脸面’——且够你买十件貂褂!"
慕容妱澕才不管这些,吃喝玩乐有人买单,这等好事何乐而不为,当下便爽快地答应了。
在成衣铺中,慕容妱澕拿起一顶用完整狍头皮鞣制成的“灭塔哈”——狍头帽,那对耳朵依然挺立,眼窝处嵌着两粒圆润的黑曜石。她笑着,却不由分说将其扣在云苏头上:“幽陵都的规矩,入城须戴此帽,莫小看它,猎人深入山林,这便是一等一的伪装,不仅保暖精巧,更在狩猎时,能让你与山林融为一体,成为最狡黠的猎手,你瞧,戴上它,晨曦中望去,岂不像一头懵懂张望的幼狍?”那帽子皮毛蓬松,果然温暖异常,两颗黑曜石眸子在幽暗铺内闪着两点灵动的微光,既逼真有趣,又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