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不错。”拓跋燕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少了之前的骄傲，多了几分真诚的叹服，甚至有一丝疲惫，“那么现在，我们能否暂时放下刀兵，坐下来……好好谈谈？”

她指了指不远处那张紫檀木方桌，桌上还有未收走的茶具。

林峰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相对而坐。拓跋燕亲自提起已微凉的茶壶，为林峰斟了一杯，也为自己倒上。琥珀色的茶汤在瓷杯中微微荡漾。

“请。”她将茶杯推向林峰。

林峰没有犹豫，端起来轻啜一口。茶已凉，微涩，但回味犹存。

“你就不怕茶中有毒？”拓跋燕看着他坦然饮茶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如果你想动手，刚才那么近的距离，早已动手。”林峰放下茶杯，目光清明，“更何况，我相信，你拓跋燕不屑为之。”

拓跋燕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这句“相信”，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赞誉都更击中她内心。她沉默片刻，也饮了一口冷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定。

“林峰，”她抬起眼，目光变得真诚，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们谈谈条件，真正的条件。”

林峰眼神微凝：“条件？”

“不错。”拓跋燕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诱，“林峰，归顺我北荻。狼牙关以北，六镇之地，尽可作为你的封邑。兵权、财富、地位，甚至封侯也可以，而且，我拓跋燕...愿以郡主之身，下嫁于你。我们北荻可以给你大永多很多倍的恩惠。”

林峰用手握着茶杯，似乎在听拓跋燕说话。

拓跋燕顿了顿，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灯火在她眼中跳跃，闪烁着近乎炽热的光芒：“你以为大永朝廷真的会永远信任你？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是中原王朝千年不变的铁律！你如今战功赫赫，威震北境，朝中忌惮你、想扳倒你的人何其多？待边患稍平，等待你的是什么？是解甲归田的冷落，还是一杯鸩酒的‘恩赏’？”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力，仿佛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但我北荻不同！我们崇尚英雄，敬重强者！这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阴谋算计，只要你够强，就能赢得尊重和权力！林峰，现在只要你点头，这里有你施展毕生所学、实现抱负的真正天地！”

这是她所能开出的最高价码，倾注了她的身份、她的权力、乃至她个人。

寝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牛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拓跋燕的目光灼灼，等待着林峰的答复。

林峰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只是静静地回视着拓跋燕。

“拓跋燕，”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冰冷的质感，“你可知，我为何两次，放你生路，算上刚才，已经是三次了。”

拓跋燕眸光微微一颤。这个问题显然出乎她的预料。她设想过林峰的各种反应：怒斥、讥讽、直接拒绝……却没想到他会提起旧事。

“第一次，在山洞。”林峰缓缓说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那一次的谈话，那一次的谈话，让我看到，你拓跋燕，并非传言中那般冷血嗜杀，你心中尚有对子民的怜悯，对无谓杀戮的厌恶。那份未曾完全泯灭的‘人’性，让我觉得，或许你我之间，并非只有你死我活一条路。所以，我网开一面。”

拓跋燕的呼吸微微一滞，猝不及防地撞回山洞中的记忆

“第二次，是在你的军营。”林峰继续道，“因为你尽了自己的能力去劝说过你的主将，否则，你不会被绑在那里，也是我不想杀戮太重，我放了你。”

拓跋燕嘴唇微微颤抖。想起了那个夜晚，他看着林峰，不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林峰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我曾以为，北荻军中，纵有拓跋宏那般视人命如草芥的屠夫，但只要还有你拓跋燕这般尚存理智、知晓怜悯、懂得战争应有底线之人，这漫天的血腥，或许就有一线扭转的可能！仇恨的循环，或许就能争取来和平！”

“所以，我当初擒住拓跋宏，又放回来他，不是为了示好，更不是畏惧！我是想用行动告诉你们，告诉拓跋宏，告诉所有北荻人，我南辰要的是边境安宁，要的是停止无谓的厮杀！我把他放回去，是希望他能看到另一种可能，希望用这种方式，尽量减少双方士卒无意义的伤亡！我的初衷，是不愿战争永无止境，是期盼有朝一日，两国能坐下来，商讨如何和睦相处，友好往来，让边民能够安居，让商旅能够通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年复一年，用无数年轻人的血，去浇灌这片早已被染红的大地！”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并不剧烈，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风暴。阴影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笼罩了拓跋燕。

“所以，当我回京，为蒙冤的姚瑞将军奔走时，那时我以为，至少在我争取回来的时间里，北境能获得片刻喘息，能少流一些血的时候——” 林峰逼近一步，双手撑在紫檀木桌的边缘，身体前倾，目光如燃烧的火焰，死死锁住拓跋燕骤然收缩的瞳孔：“你们！回报了我什么？！”

这声质问并不响亮，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拓跋燕心上。

“你们连破六关！”林峰的声音并不咆哮，却字字如铁锤，砸在寂静的殿宇中，“破关便罢，各为其主！你们屠我守军，杀我官吏！这些，我尚可视为战争残酷！视为军令如山下的不得已！”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拓跋燕心底，“但昂谷关呢？！昂谷关三万百姓！那些在田里耕作的老农，在织机前忙碌的妇人，在学堂里念书的孩童，在母亲怀中酣睡的婴儿——他们对你们做了什么？他们手无寸铁！他们与这场战争何干？！为什么要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将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为什么？！”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分，拓跋燕被他眼中那滔天的悲愤与绝望逼得不由自主地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林峰的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一夜之间！全城被屠！血流漂杵！尸体堵塞河道！婴儿啼哭死于母亲怀中！老人被焚于屋舍！少女被凌辱至死弃尸街头！拓跋燕！这些，你能说你不知道？！那些枉死的冤魂，可曾有一刻，入你北荻郡主的梦？！”

“够了！别说了！”拓跋燕浑身剧烈地颤抖，脸色惨白如雪，却倔强地不服输。

林峰猛地逼近拓跋燕，两人之间仅余半尺：“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些景象，你可曾见过？！那些惨绝人寰的哭嚎，可曾有一瞬，穿透你北荻郡主的尊荣，刺进你的耳朵？！当你安睡在温暖的营帐，当你享受着胜利的荣耀时，可曾想过，那荣耀是建立在三万无辜者的尸骨之上？！你的良心，真的能安然入睡吗？！”

拓跋燕的脸色，在林峰一声声质问下，彻底失去了血色。她不由自主地侧身退了半步，紧咬住嘴唇，心中情绪翻涌波涛澎湃。她想开口，想说那不是她的命令，想说自己事后曾痛心疾首……但所有的言语，在三万冤魂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我……”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屠城……我不知道...当时我不在...昂谷关……”

“你长期在拓跋宏身边，你能不了解他的为人？”林峰厉声打断，步步紧逼，“你身为北荻郡主！跟随拓跋宏出来征战，不了解他麾下那些豺狼虎豹的秉性？！纵使你未亲执屠刀，那三万亡魂的孽债，你拓跋燕，当真能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可以心安理得地用一句‘我不知道’就轻轻揭过吗？！”

拓跋燕如遭雷击，她颓然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那些她刻意回避的噩梦，那些被她用“各为其主”、“战争无奈”深深埋葬的罪疚感，此刻被林峰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彻底挖开，暴露在明晃晃的灯火下，暴露在她自己都无法直视的良知面前。

“拓跋燕，”林峰俯视着蜷缩在地、失声痛哭的她，声音因激动过后的虚脱而略显沙哑，却更显冰冷。

“记得吗？在山洞，你曾质问我，说在我们大永朝人眼里，你们北荻人就是一群可以随意宰杀的畜生。” 他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深沉的悲哀与质问。

“今天，我倒想问问你。我大永朝自立国以来，可曾主动北侵，占过你北荻一寸水土？可曾无故屠戮你北荻一个部落？而你们，在昂谷关的所作所为，将三万手无寸铁的平民赶尽杀绝，这又是什么？！这难道不是更残忍、更肆意的‘宰杀’吗？！你们与他们，又有何仇恨？！”

拓跋燕只是摇头，泪水涟涟，无法言语。那骄傲的北荻郡主，此刻只是一个被罪恶感压垮的、脆弱的女人。

林峰继续凝视着她，与拓跋燕几乎呼吸可闻。他压低声音，那寒意却更甚：“今日，你设此局，欲擒我林峰。我想知道，倘若我今日战死，难道你们就会停止攻城的前进步伐？”

拓跋燕看着林峰，低声说道：“两国之间的恩仇，不是一天的时间就能说清楚的，当初昂谷关的姚瑞，也曾杀死我北荻两万士兵，更何况我哥哥当初有何罪，被你们无辜杀死？今天我们不谈这些往日恩怨，现在就说一个问题，我拓跋燕敬重你是个人才，你愿不愿意归顺？”

“拓跋燕，”林峰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两国恩怨，的确非一日之寒。姚瑞将军当年确有战功，你兄长昔年也可能有委屈。但这不是屠杀平民的理由！永远不是！”

他平视着她通红的、充满痛苦与迷茫的眼睛：

“你问我愿不愿归顺。我现在回答你：绝无可能。”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林峰生于大永，长于大永。我的先祖埋骨在这片土地，我的同胞生活在这片土地。皇上于我，有知遇之恩；百姓于我，有供养之德。收复河山，护佑黎民，是我立下的誓言，更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挺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犯我大永者，虽远必诛——这不是一句空话。对侵占国土者如此，对屠戮我百姓者，更是如此！”

拓跋燕缓缓放下手，仰头看着他。但眼中的迷茫痛苦，渐渐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所取代。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他的根、他的魂、他的信念，早已与大永融为一体。任何高官厚禄，任何儿女私情，都无法撼动分毫。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在计谋，而是输在了根本上。

一抹惨淡的笑，浮现在她唇角。

“好……好一个‘虽远必诛’。”她喃喃道，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重新挺直了脊梁。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尽管眼中泪光犹存，但那个骄傲的北荻郡主，似乎又回来了些许。

她看着林峰，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挫败，有敬佩，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丝深埋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失落。

“看来，你我之间，注定只能是敌人了。”她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命运。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击掌。

“啪。啪。”

两声清脆，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寝殿内侧的两扇暗门，应声而开。

只见四名身着北荻精悍皮甲、面容冷峻的武士，两人一组，动作稳健而沉默地，押着两名被反缚双手、口中紧塞着布团、发髻散乱、衣衫略显褶皱却难掩绝色的女子，缓缓从暗门后的阴影中，走入明亮的烛光之下。

当先一名女子，身着鹅黄色宫装，即便处境狼狈，仍昂着头，眼中满是惊怒与不屈，正是本该在千里之外、大永朝京城深宫之中的安宁公主！

而她身旁被另一组武士押着的女子，一袭紫色劲装，即便双手被缚，依旧身姿挺拔，只是脸色苍白，眸中带着愤怒与深深的忧虑，正是纳兰嫣然！

林峰举目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纵使他心智再如何坚韧，此刻乍见这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的二人，心中亦如遭重锤，掀起滔天巨浪！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