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计划启动第四年，冬。
深空探索司的河谷工坊已扩至万亩，十二座巨型船坞沿河排开，其中三座已封顶，巨大的金属骨架在雪中泛着冷光。最大的一座船坞内，“星槎”初号机已完工八成，流线型的舰身长达四十丈，通体暗金色，表面灵纹如呼吸般明灭。
谢云书站在舰首指挥台上，调试最后的灵能阵列。他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亮得吓人。
“殿下，主推进器试车成功，推力达标。防护罩强度测试通过，可抵御小型陨石群。生命维持系统已就位，可支持五十人航行三年。”他顿了顿，“但有两个问题没解决。”
“说。”
“第一，导航。观测舱已发出去十二个，最远的一个飞到了三万里高空，传回的星图仍然模糊。暗斑的移动轨迹无法精确测算，误差可能达到……半光年。”
半光年，在宇宙尺度上不算远，但对初入星海的他们，可能意味着错过目标，或在虚空中迷失。
“第二，武器。”谢云书指向舰身两侧的炮位，“我们按火种数据库里的‘灵能炮’图纸仿制了三门，但威力……只够打穿十丈厚的岩石。虚空吞噬者能吞噬一个文明，这种火力，恐怕连它的皮都蹭不破。”
凤晚晚沉默片刻。
“导航的问题，让阿史那真来解决。他这四年没干别的，就琢磨星图。告诉他，十天之内，我要一个可行的导航方案，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一光年。”
“是。那武器……”
“武器我来想办法。”凤晚晚转身，“准备‘灵能共鸣’实验场，要最大功率，最严密的屏蔽。我要再试一次‘意识共振’。”
“殿下，四年前那次共鸣，您差点脑死亡。再来一次，太危险了！”
“所以才要严密屏蔽，不能让人知道。”凤晚晚看着他，“谢云书，我信任你。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谢云书咬牙，重重点头。
当夜，共鸣实验场。
这是一座深入地底百丈的球形密室，内壁覆满灵纹，中央一座高台。凤晚晚盘坐台上，谢云书在控制室操作。
“殿下，能量输入已就位，屏蔽阵列全开。但……共鸣目标是什么？”
“跳跃点B-7。”凤晚晚闭目，“我要用意识，直接‘看’那里发生了什么。”
“可那是四光年外！您的意识根本触及不到……”
“但虚空吞噬者能。”凤晚晚睁眼，金芒流转，“求救信号里提到，吞噬者是‘高维掠食者’。高维生物，通常具有跨维度感知能力。如果我也短暂进入高维状态，或许能捕捉到它的踪迹，甚至……反向追踪。”
谢云书倒吸凉气：“这太疯狂了！高维状态极其不稳定，您的意识可能被撕碎，或者永远困在那里！”
“所以需要你守在这里，一旦我意识波动异常，立刻切断能量，强行拉我回来。”凤晚晚顿了顿，“如果……拉不回来，就启动湮灭程序，连我的身体一起毁掉。绝不能让吞噬者通过我的意识，定位到这里。”
“殿下！”
“开始。”
谢云书红着眼，按下启动钮。
能量涌入，共鸣开始。
凤晚晚的意识如脱缰野马，冲出躯壳，穿过地壳，穿过大气，进入冰冷虚空。星辰化为流光，向后飞逝。她“看”到了跳跃点B-7——那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漩涡，漩涡边缘是破碎的星辰残骸，中央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中，有东西在动。
庞大，扭曲，不可名状。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翻腾的雾气，时而像无数触手的聚合体，时而又像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它所过之处，星光熄灭，空间扭曲，连时间都变得粘稠。
这就是虚空吞噬者。
忽然，那东西“转”了过来。
没有眼睛，但凤晚晚感觉到，它“看”见了她。
“有趣……低维生物，竟敢窥视吾……”
无法理解的语言，直接在她意识中炸响。不是声音，是纯粹的信息冲击，带着贪婪、暴虐、与无尽的饥饿。
“你的世界……很年轻……很美味……”
“滚！”凤晚晚凝聚全部意识，化作一柄金色长矛，刺向那团混沌。
“蝼蚁的反抗……更添风味……”
混沌中伸出一只触手，轻易拍碎长矛，顺势缠向她的意识。凤晚晚急退，但触手如影随形，越来越近。
“殿下！”谢云书的吼声在遥远的下方响起。
切断！快切断！凤晚晚想喊，但意识已被触手缠住，无法动弹。
就在此时，另一道意识横插而入。
纯净，温暖，带着淡淡的金芒。
“放开她。”
是阿史那明的声音。
不，不是阿史那明，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那团混沌触手一顿，竟真的松开了。
“你是……‘种子’？不，不对，‘种子’已灭……”
“我即是种子，亦是新生。”那意识化为孩童模样，挡在凤晚晚身前，“此界，受我庇佑。退去。”
混沌发出低沉的咆哮，似在权衡，最终缓缓退入黑洞。
“三百年……三百年后，吾再来……届时，你护不住她……”
黑洞闭合，漩涡平息。
那孩童转身，对凤晚晚一笑，身形淡去。
“阿史那明！”凤晚晚想抓住他，但意识被强行拉回身体。
“殿下！”谢云书扑上来，见她七窍流血，急取丹药喂下。
“我……没事。”凤晚晚喘息，“刚才……你看到什么了么？”
“看到了！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冲进共鸣场，然后吞噬者就退了。那是……”
“是阿史那明。”凤晚晚闭目，泪水滑落，“不，是他留下的……某种‘守护’。他说，他即是种子，亦是新生。”
“种子？什么种子？”
“不知道。但吞噬者说，三百年后会再来。”凤晚晚睁眼，眼中已无泪，只剩决绝，“我们只有三百年。三百年内，必须强到足以对抗它。”
“可我们现在连门都出不去……”
“不，我们能出去。”凤晚晚撑身坐起，“吞噬者退去时，在漩涡边缘留下了‘通道’。虽然很不稳定，但足够一艘小型星舰通过。而且，通道另一端，是……另一个文明。”
“求救的文明？他们还活着？”
“不确定。但通道里有微弱的灵能信号，是求救信号的延续，但更……规律。像导航信标。”凤晚晚看向谢云书，“修改星槎计划，目标改为：穿越通道，前往信号源。我们需要盟友，需要技术，需要知道虚空吞噬者的弱点。”
“可那通道不知通向何处，太危险了！”
“留在家里，等三百年后吞噬者上门，更危险。”凤晚晚起身，“通知所有人，三天后，‘破壁者舰队’首航。星槎初号机，命名为‘启明号’，船员三十人，我任舰长。”
“殿下，您要亲自去？”
“我不去，谁镇得住那些可能存在的‘盟友’？”凤晚晚披上外袍，“苏泠监国，雷焕坐镇工坊，阿史那真领星象司，谢云书……你随我登舰。”
“臣……领命！”
三日后，永济渠空港。
三十名船员列队登舰，皆是精挑细选的精英：十名灵能者，十名匠师，五名军士，三名医官，两名星象师。阿史那真也在其中，抱着一卷星图，眼神坚定。
凤晚晚立于舰桥，透过舷窗，看下方送行的人群。苏泠、雷焕、文武百官、万千百姓，皆仰头望着这艘即将破空而去的巨舰。
“启明号，申请离港。”她按下通讯钮。
“准许离港。愿殿下……凯旋。”苏泠声音哽咽。
引擎轰鸣，灵能推进阵列全开。星槎缓缓升空，穿过云层，穿过大气，进入漆黑虚空。
下方，蓝色星球渐远。
前方，星辰大海无垠。
“设定航向，跳跃点B-7，通道入口。”凤晚晚下令。
“航向设定完毕。预计抵达时间：六十个时辰。”导航员汇报。
舰桥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响。所有人都知道，此去可能不归。
凤晚晚走到舷窗前，看着那颗渐小的蓝星。
阿史那明，如果你真的在守护我们，就请再帮一次。
让我们……找到活下去的路。
星舰没入通道，消失于虚空。
而蓝星上，苏泠仰望着星空，轻声说：
“殿下，一定要回来。”
“我们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