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内的航行,是扭曲而漫长的六十个时辰。
舷窗外的景象无法用语言描述——流光溢彩的乱流、破碎的空间碎片、时而拉伸时而压缩的星辰。舰体在剧烈震动,灵能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三十名船员,有一半在头十二个时辰就因空间眩晕倒下,余下的也都面色惨白,全靠意志力强撑。
凤晚晚坐在舰长席上,双手紧握扶手,指节发白。她的意识深处,地髓之力自发运转,对抗着通道内的维度乱流。但即便如此,脑中仍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巨大的触手、孩童的笑脸、以及那句“三百年后,吾再来”。
“舰长,前方有出口!”导航员嘶声报告,他嘴角还挂着呕吐物的残渣。
舷窗外,混乱的流光尽头,出现了一个稳定的光点。光点迅速扩大,化为一片璀璨的星空。
“全舰准备,冲击倒计时!”凤晚晚按下全舰通讯,“所有人固定位置,护罩最大功率!”
“三、二、一——”
轰!
星舰如被巨拳砸中,剧烈翻滚着冲出通道,狠狠撞进一片陌生的星海。警报声大作,舰体多处破损,但终究没有解体。
“报告损伤!”
“主推进器受损,动力下降40%!左舷护罩发生器过载烧毁!三号舱室破裂,已自动封闭!”谢云书的声音从工程舱传来,夹杂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人员伤亡?”
“轻伤十七人,重伤三人,无……无死亡。”
凤晚晚长舒一口气,抹去额角的血——刚才的冲击让她撞上了控制台。
“定位坐标,扫描周围星域。”
“正在扫描……舰长,我们偏离了原定坐标至少……两光年。”导航员盯着屏幕,声音发颤,“而且,我们不在求救信号标注的星系。这里……完全是陌生星域。”
舷窗外,星空确实迥异。没有熟悉的星座,没有明亮的银河带,只有稀疏的星辰,和远方一片诡异的暗红色星云。星云中,隐约可见破碎的星体残骸。
“求救信号呢?还能收到么?”
“信号……信号变了。”通讯官调出频谱,“不再是求救信号,是……导航信标。它在指引方向,指向……那片暗红星云。”
凤晚晚盯着那片星云,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能解析信标内容么?”
“正在尝试……解析成功部分:‘幸存者基地,坐标如下。警告:高维污染区,灵能者慎入。’”
高维污染。又是这个词。
“扫描星云边缘,寻找可着陆的星球或空间站。”
“扫描中……发现类地行星三颗,其中一颗有微弱灵能反应,位于星云外围。但表面有大量……人造结构残骸。”
残骸。这意味着曾经有文明存在,但被摧毁了。
“设定航向,目标行星。主推进器修复前,以辅助推进器缓慢接近。”
“是!”
星舰拖着破损的躯体,缓缓驶向那颗死寂的行星。
十二个时辰后,近地轨道。
行星的全貌呈现在屏幕上:灰黑色的地表,遍布纵横交错的沟壑,像是被巨大的犁耙翻过。沟壑之间,散落着金属与晶体的碎片,在恒星暗淡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最引人注目的是行星赤道上,一座半毁的巨型建筑——形如倒置的金字塔,顶端有个直径数公里的破洞。
“灵能反应来自那座建筑。”谢云书报告,“很微弱,但持续不断。另外,扫描显示行星表面有稀薄大气,主要成分是氮气和……某种惰性灵能气体,可呼吸,但对灵能者有轻微压制。”
“压制程度?”
“约30%。长时间暴露可能导致灵能衰退。”
凤晚晚沉吟。这很可能是陷阱,引诱灵能者进入,然后削弱、捕获。但眼下星舰需要维修,需要补给,更需要情报。这座建筑,是唯一的线索。
“挑选十人,组成探索队。我带队,谢云书、阿史那真随行,其余人留守星舰,抓紧时间维修。记住,任何情况,不许下船。”
“舰长,您亲自去太危险了!”副舰长急道。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凤晚晚起身,“全舰进入二级警戒。若我们七十二个时辰未归,或发出求救信号,你们立即撤离,返回通道,绝不要回头。”
“舰长!”
“这是命令。”
半个时辰后,登陆艇降落在金字塔建筑底部。
走出舱门,扑面而来的是陈腐的金属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重力比母星稍大,每走一步都觉沉重。空气中的灵能气体如无形薄纱,裹在身上,运转灵能时明显滞涩。
阿史那真抱着星图仪走在最前,不时停下,记录周围的金属碎片。碎片上刻有陌生的文字,形如扭曲的藤蔓。
“这不是求救文明的文字。”他低声道,“更古老,更……黑暗。”
“能翻译么?”
“需要时间。但有几个符号,在戎狄的古萨满经卷里出现过,意思是……‘献祭’、‘门’、‘不可名状’。”
献祭。门。又是门。
凤晚晚握紧腰刀,带头走向建筑入口。入口是个倾斜向下的通道,内壁光滑如镜,倒映着他们扭曲的身影。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上有个手掌形的凹陷。
“需要生物识别。”谢云书检查后说。
凤晚晚上前,将手按在凹陷处。没有反应。她想了想,运起地髓之力,掌心泛起暗金光芒。
门内传来机械运转的咔嗒声,门缓缓滑开。
门后,是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暗红色的晶体,与地脉中枢相似,但色泽污浊,表面有黑色脉络如血管般搏动。晶体下方,堆积着无数骸骨——有人形,有兽形,更多是无法辨认的诡异形态。
而在晶体正前方,跪着一具“人”。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那东西只有上半身还保持人形,下半身已与地面融合,化为黑色的、蠕动的肉质基座。它穿着破烂的银色长袍,头发枯白,背对入口,一动不动。
“检测到微弱生命体征。”谢云书手中的灵能探测器轻响。
那“人”缓缓转过身。
它的脸,一半是人,一半是晶体化的怪物。人眼部分空洞无神,晶体眼中却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终于……来了……”它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三千年……第一个通过检测的……灵能者……”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凤晚晚按住刀柄。
“我是……‘守墓人’……编号X-3文明……最后的幸存者……”它蠕动着,从肉质基座上“拔”出上半身,拖着一串粘稠的黑丝,向他们爬来,“这里……是‘观测前哨’……监视低维试验场的……眼睛……”
观测前哨。监视试验场。
凤晚晚瞳孔骤缩。
“观察者的前哨?”
“曾经是……直到‘吞噬者’降临……”守墓人停在十步外,晶体眼死死盯着凤晚晚,“它吃掉了前哨的守卫……吃掉了所有观察员……只留下我……看守‘门’……”
“什么门?”
“通向‘真实宇宙’的门……”守墓人指向大厅深处,那里有扇紧闭的黑色金属门,门上刻满扭曲的符文,“每个试验场……都有这样一扇门……文明升格后……便可开启……进入真实宇宙……成为真正的文明……”
“那求救信号……”
“是我发的……用残存的能量……向所有试验场发送……寻找能对抗吞噬者的盟友……”守墓人声音渐低,“但三千年……只有你们回应……而且……你们太弱了……”
“吞噬者为什么留下你?为什么留下这扇门?”
“因为门需要‘钥匙’……”守墓人晶体眼中红光暴涨,“而钥匙……是纯净的灵能意识……比如……你。”
话音未落,它猛然暴起,下半身的肉质基座炸开,化作无数黑色触手,扑向凤晚晚。
“退!”凤晚晚挥刀斩断最先袭来的触手,但触手断而不死,落地即生,更多触手从地面、墙壁、甚至虚空中钻出。
“它被污染了!和吞噬者同化了!”谢云书一边以灵能炮轰击,一边嘶吼。
阿史那真展开星图仪,投射出一片星光屏障,勉强挡住部分触手。但触手越来越多,如黑色潮水,要将他们淹没。
凤晚晚咬牙,将地髓之力催到极致,刀锋化为暗金色流光,所过之处触手尽碎。但每斩断一根,就有两根再生。守墓人狂笑着,晶体眼中红光如血:
“没用的……我已与吞噬者共生……你的灵能……只会成为我的养分……”
“是么?”凤晚晚忽然收刀,双手结印——不是攻击,而是……共鸣。
与那颗暗红晶体的共鸣。
“你要做什么?!”守墓人察觉不对,急扑而来。
“你不是要纯净的灵能意识么?”凤晚晚冷笑,“我给你!”
她将全部意识,如尖锥般刺入晶体。
晶体剧震,表面黑色脉络寸寸断裂。守墓人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开始崩解。
“不……你不能……那是前哨核心……失控会炸毁整个行星!”
“那就炸吧。”凤晚晚嘴角溢血,但眼神决绝,“反正这里,早就该毁了。”
晶体光芒暴涨,从暗红转为炽白。狂暴的能量如火山喷发,席卷整个大厅。
“走!”凤晚晚嘶吼,一把抓起最近的阿史那真,冲向入口。谢云书紧随其后。
身后,守墓人在白光中化为飞灰,黑色金属门在能量冲击下扭曲、崩裂,门后露出深邃的黑暗,和……一只冰冷的、纯金色的眼睛。
“找到你了……种子……”
熟悉的威压,跨越维度而来。
是吞噬者。它一直在门后等待。
凤晚晚头也不回,冲出大厅,冲向登陆艇。
“启动!立刻离开!”
登陆艇冲天而起,下方,金字塔建筑在炽白光芒中崩塌,行星地表裂开巨大的缝隙,赤红的岩浆喷涌而出。
舷窗外,那只金色的眼睛缓缓闭合,消失。
但它的低语,仍在凤晚晚脑中回荡:
“跑吧……跑得再远……也逃不出……我的猎场……”
星舰“启明号”拖着火光,狼狈逃离这片死寂的星域。
而凤晚晚知道,他们惹上大麻烦了。
吞噬者,已经锁定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