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泼墨,也冷得像铁。
陈文渊裹紧身上半旧的灰色棉袍,混在打更人稀疏的梆子声余韵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空旷无人的小巷中。怀中那份薄薄却重如泰山的卷宗,紧贴着他的心口,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冷,又热得他额头冒汗。身后,那几名“五城兵马司”兵丁看似退去,但他知道,谢家的眼线,绝不可能真的离开。今夜,他踏出府门,便已踏入了一张无形的、随时可能收紧的罗网。
他不敢回府,那里已成众矢之的。也不敢去任何同僚、亲友处,那只会将灾祸带给他人。唯一的路,是去齐王府。但齐王府周围,定然布满了谢家的暗桩。他必须绕路,必须摆脱可能的跟踪。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抽打在脸上。陈文渊尽量缩着脖子,加快脚步,专挑最偏僻、最曲折的小巷走。他熟悉金陵的大街小巷,这是他为官多年的本能。但今夜,这份熟悉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更深的寒意——他知道哪些巷子可能设伏,哪些角落可能藏人。
果然,在拐过第三条巷口,即将转入一条相对宽敞的坊道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巷口对面屋檐的阴影下,似乎有两道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与黑暗融为一体。不是更夫,也不是巡夜的兵丁。
陈文渊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不停,却自然地向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岔去,仿佛只是走错了路。他听到身后极轻微的、积雪被踩动的“咯吱”声,那两道阴影动了,不疾不徐地跟了上来。
被盯上了。
他加快脚步,在死胡同尽头,猛地推开一扇虚掩的、破败的木门,闪身进去。里面是个荒废的小院,满是积雪和枯草。他不敢停留,穿过院子,从另一侧几乎坍塌的矮墙翻出,落入另一条小巷。动作远不如年轻时利落,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咬牙撑着。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被短暂甩开,但他知道,对方是行家,很快会追上来。
他喘息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年岁不饶人,这一番疾走和翻墙,已让他有些力不从心。怀中的卷宗,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卷宗落入谢家之手,不仅他性命不保,齐王殿下,北境的少将军,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类似夜枭的鸣叫,两长一短,极其轻微,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陈文渊精神一振!这是齐王府暗卫的联络暗号!殿下派人接应了!
他不敢回应,只是再次迈开步子,朝着暗号传来的方向走去,脚步却放得更轻,更缓,耳朵竖起,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前方巷口,隐约可见两个人影,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短打,背对着他,似乎在警戒。陈文渊认得其中一人的背影,是齐王身边一个沉默寡言的亲卫,姓石。
他刚要松口气靠过去,斜刺里,另一条小巷的阴影中,猛地窜出三道黑影!速度快如鬼魅,手中短刀在雪地微光下泛着幽蓝的冷芒,直扑那两名接应的暗卫!显然,跟踪他的人不止一波,而且早已在此设伏,目的就是截杀接应者,将他彻底困死!
“有埋伏!”石姓亲卫低喝一声,与同伴同时拔刀迎上!“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瞬间打破了小巷的寂静!
陈文渊心头一紧,知道此刻绝不能犹豫。他看准交战双方暂时无暇他顾的间隙,猛地从藏身的阴影中冲出,用尽平生力气,朝着巷口的另一个方向狂奔!他记得,那边再过一个路口,有一家通宵营业的、专做车马生意的脚店,或许能趁乱混进去,再寻脱身之法。
然而,他刚跑出十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急促的破空声!不是箭矢,是某种更轻微的暗器!陈文渊只觉左腿一麻,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低头看去,一枚乌黑的三棱梭镖,深深钉入他小腿外侧,鲜血瞬间染红了裤管。
是另一名埋伏的杀手!他竟一直缀在后面,等着他暴露!
剧痛和失血让陈文渊眼前阵阵发黑,速度骤降。他听到身后那杀手轻盈而迅速的脚步声正在逼近,带着冰冷的杀意。
完了……陈文渊心中一片冰凉。难道真要死在这里?这份用命换来的线索,终究送不出去?
就在那杀手的短刀即将触及他后心的刹那——
“嗤!”
一道更细、更急、几乎无声的破空尖啸,自陈文渊头顶的屋檐上袭来!
那杀手反应极快,闻声立刻拧身闪避,但依旧慢了半分。一点寒芒擦着他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花,深深钉入对面的墙壁,竟是一枚细长的、尾部有奇异螺旋纹的钢针!
杀手闷哼一声,动作一滞,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屋檐。
屋檐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一身黑衣,与夜色完美融合,脸上罩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寒星的眼睛。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有指间,拈着另一枚同样制式的螺旋钢针。
是齐王殿下身边的暗卫首领,还是……别的势力?陈文渊来不及细想,强忍着腿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向前冲去。那屋檐上的黑衣人,并未下来,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名受伤的杀手,以及巷口正在激战的几人,手中的钢针蓄势待发,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
受伤的杀手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钢针和黑衣人极为忌惮,犹豫了一下,竟不再追击陈文渊,而是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与巷口正在缠斗的同伴打了个信号,三人虚晃一招,齐齐后撤,迅速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那两名接应的暗卫也并未追击,快速退到陈文渊身边。石姓亲卫看了一眼他腿上的伤口和钉在墙上的钢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未多问,只低声道:“陈尚书,得罪了!”说罢,与同伴一左一右,架起几乎虚脱的陈文渊,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他们的脚步极快,专挑屋檐墙角的阴影,显然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
屋檐上那神秘的黑衣人,目送他们消失在巷道尽头,身形一晃,也如鬼魅般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
齐王府,暖阁。
烛火被刻意调暗了。赵弘瑾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灼。他已经收到陈文渊府邸遇袭的消息,也派出了接应的人手。但这么久还没有回音……
“殿下!”门被轻轻推开,石姓亲卫带着一身寒气,搀扶着脸色惨白、左腿血流不止的陈文渊走了进来。
“文渊!”赵弘瑾连忙上前,看到陈文渊的模样,心头一沉,“快!传府医!不,去请刘太医!要快!”
陈文渊被扶到椅上坐下,府医还未到,他便挣扎着从怀中取出那份染了他自己鲜血的卷宗,颤抖着递给赵弘瑾:“殿下……幸不辱命……东西……带回来了……”
赵弘瑾接过卷宗,入手微湿,带着体温和血腥气。他来不及查看,先急问道:“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陈文渊喘息着,将方才遇袭、被神秘黑衣人相救的过程,快速说了一遍,“……那钢针,绝非军中或寻常江湖之物,手法也……下官也未曾见过。不知是友是敌。”
赵弘瑾眉头紧锁。不是他派去的人?那会是谁?在这金陵城中,除了他,还有谁敢、又有能力在谢家眼皮底下救人?而且用的是如此罕见的暗器……
“先不管这些。”赵弘瑾压下心中疑惑,示意亲卫先为陈文渊简单止血包扎,自己则就着烛光,快速翻阅起那份卷宗。
当看到“壬午年腊月”、“永鑫铁厂”、“甲胄损毁”、“铁质酥脆”、“断口参差,似有旧痕”,以及最后那轻描淡写的“天灾所致”、“工匠疏忽”的结论,还有那几个模糊却透着熟悉感的印鉴花押时,赵弘瑾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果然……果然如此!”他猛地合上卷宗,眼中寒光四射,“谢瞻!你好大的胆子!贪墨军械,以次充好,欺上瞒下,掩盖罪证!这永鑫铁厂,果然是他谢家的一条黑手!从江南,一直伸到北境!伸到京营!”
他看向陈文渊:“文渊,你立了大功!此卷宗,虽非直接指证谢瞻通敌卖国,但却是撕开他谢家贪墨军械、欺君罔上、构陷边将这滔天罪行的第一道口子!有此为引,许多看似孤立的疑点,都能串联起来!至少,可让朝中那些尚未完全倒向谢家、或还在观望的官员,看清谢瞻的真面目!”
陈文渊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随即被忧虑取代:“殿下,此物虽重要,却也彻底打草惊蛇了。谢家已知我在暗中调查永鑫铁厂,今夜截杀不成,必不会善罢甘休。下官恐已成谢家眼中钉,肉中刺。接下来,他们定会全力搜捕下官,甚至可能……对殿下您,也再无忌惮。”
“本王知道。”赵弘瑾沉声道,眼中闪过决断,“此地,已不可久留。谢家既然已经动手,距离他们图穷匕见之日,不远了。我们必须立刻安排后路。”
他沉吟片刻,快速下令:“石勇,你立刻带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手,护送陈尚书,以及陈尚书、陆尚书等几位大人的家眷,从密道出城,前往西郊皇庄暂避。那里是本王早年经营的产业,相对隐蔽,也有护卫。记住,行动要绝对隐秘,分批出城,化整为零,绝不可引人注目。”
“是!”石勇抱拳领命。
“另外,”赵弘瑾看向陈文渊,“文渊,这份卷宗,你先誊抄一份副本,随身携带。原本,本王要立刻用最快、最稳妥的渠道,送往北境,交予林逸。南北线索,需尽快合流。他在北境,或许能以此为契机,找到更直接的证据!”
“殿下,北境路途遥远,关卡重重,谢家又已警觉,如何能确保送到?”陈文渊担忧道。
“本王自有办法。”赵弘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当年父皇赐予本王调遣‘皇城司’部分人手的令牌,其中有一支专司传递绝密信息的‘鹞鹰’,训练有素,可日行数百里,且擅长潜伏匿踪。只是此令一出,便再无回头箭,也意味着本王与谢家,再无转圜余地。但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不再犹豫,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一封信是给北境云逸的,简明扼要说明了金陵局势之危(谢家三日后恐有大变),以及永鑫铁厂卷宗的关键,嘱其善加利用,务必在自保前提下,设法找到铁证,并……见机行事。另一封,则是调遣“鹞鹰”的手令,并附上卷宗原本。
“石勇,你安排陈尚书他们撤离后,立刻去‘鹞鹰’联络点,将此信与卷宗,交给他们的首领。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三日内,必须将此物,安全送至北境雁门关附近,交到‘林逸’手中!”赵弘瑾将封好的密信和卷宗交给石勇,声音沉重。
“末将领命!定不辱命!”石勇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郑重点头。
“去吧,小心。”赵弘瑾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勇不再多言,转身扶起陈文渊,快速离去。
暖阁中,只剩下赵弘瑾一人。他缓步走回窗前,望着外面依旧沉沉的夜色。方才的决断和布置,似乎耗去了他不少心力,让他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宁折不弯的剑。
陈文渊他们能否安全撤离?“鹞鹰”能否将消息及时送到北境?云逸在绝境之中,收到这预警和线索,又将如何应对?而金陵,这座即将被风暴席卷的帝都,他这位看似自由、实则被困的齐王,又该如何在这最后的倒计时中,与谢家周旋,为那可能到来的雷霆一击,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先机?
无数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他知道,此刻,已无退路。
唯有向前。
“云逸……”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寒夜里,“金陵的棋,我已落下。北境的棋,看你的了。”
*
几乎在同一时刻,北境,废弃军堡地窖。
云逸刚刚在顾清霜的服侍下,喝了药,正靠坐在石壁边,闭目养神。心口的隐痛已减轻许多,但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岳霆外出联络旧部尚未归来,王叔和李青在洞口警戒。
忽然,一直昏迷不醒的沈墨,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顾清霜,立刻察觉到了这微小的变化,心脏猛地一跳,连忙俯身轻声呼唤:“沈伯?沈伯?您能听见吗?”
沈墨的眼皮,在沉重的昏迷中,似乎挣扎着,想要掀起一丝缝隙,但终究未能成功。只是那枯槁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一声极其模糊、几乎听不见的呓语。
顾清霜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凝神细听。
“……金……陵……三……日……乱……”
声音断续,气若游丝。
顾清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云逸,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云逸也听到了那微弱的呓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与顾清霜惊疑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墨在昏迷中,依靠某种玄妙不可知的感应,竟然……预见了金陵的剧变?而且,是三日后?
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两人的心。
难道,他们刚刚在北境点燃星火,金陵那边,谢家就要抢先发动,釜底抽薪了吗?
地窖中,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不安地晃动。
风暴,似乎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