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手指刚触到通行木牌,宦官低声说出那句话。
“西巷掌柜死了。”
他的动作没有停,接过木牌,指尖在边缘划过一道细痕。木牌温润,刻字清晰,但这句话比任何刀锋都更刺骨。
他知道那个掌柜是谁。三天前,他曾亲自去西巷药铺换过一包止血散。那人沉默递药,眼神却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畏惧,是认出。
现在人没了。
他抬头看向宦官,对方低着头,呼吸平稳,像是只传了一句寻常消息。可萧景琰清楚,这不是通报,是警告。
有人在清口。
他迈步继续上阶,第七级台阶踩实,前方大殿门已近。钟声再响,面圣时辰到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廊转出。
长乐公主。
她没穿朝服,一身素白长裙,发髻简单束起,手中无扇无饰。她走到萧景琰面前,拦住去路。
“你不能进去。”她说。
萧景琰停下脚步。“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进去,只会被当成替罪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西巷掌柜死得不是时候。他一死,你手里那点线索就断了。而你,就成了唯一接触过他的人。”
萧景琰看着她。她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冷意,也没有试探的锋芒。她是认真的。
“你为何来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她说,“我查了半个月,只挖出一条线——王府偏院井水有毒,当年你父亲倒台前,丞相府三个仆役接连暴毙,死状与掌柜一样。都是七窍渗黑血,死后尸体泛苦杏味。”
萧景琰瞳孔一缩。
苦杏味——氰毒。
现代记忆瞬间翻涌。这种毒提炼极难,需特定药材配制,且见光易分解。能掌握它的人,绝非普通医者。
“你早就知道?”他问。
“我知道有人想让我们斗。”她说,“你和柳含烟,我和她,甚至你我之间。只要我们争,他们就能藏。但现在,有人动手杀人灭口,说明他们怕了。你已经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风从廊下吹过,卷起她衣角。两人站得很近,却谁都没有后退。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萧景琰问。
“我不再争你。”她说,“婚约也好,名声也罢,我现在不在乎。我要的是你能活到揭开那天。如果你倒下,所有线索都会被抹掉,连带我查到的一切也会消失。”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青玉质地,正面雕云龙纹,背面刻“东宫令”三字。
“这是东宫调兵信物之一,三日内若遇险,持此符可入禁军巡防区,守将不得阻拦。也可直闯东宫密道,避祸六个时辰。”
她把玉符放在他掌心。
“我不是施恩,是投资。”她说,“你要走的路太险,我帮你是因我别无选择。若皇室真有人谋逆,我若不借你破局,下一个就是我。”
萧景琰握紧玉符。玉石冰冷,却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现在站在这里,而不是去陛下那里告发你私会掌柜。”她说,“凭我没有把‘文心真种’的事上报宗正寺。凭我明知你在讲学殿用文气显形,也没让御史参你妖言惑众。”
她盯着他:“你要证据?我已经给了。你要诚意?这就是。你要时间?我只能给你三天。三日后,若你还查不出东西,我会收回玉符,另寻出路。”
萧景琰没有动。
他知道她在赌。
赌他不会把她当成敌人。
赌他需要这个机会。
赌这场合作能活下去。
他也知道,一旦接下这枚玉符,他就不再是孤身一人。哪怕只是暂时的。
“若要共谋,须断私念。”他说,“你不许再以婚约为名干涉我的行动。不许私自调动人手查我行踪。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我能力底细。若有违背,此符即碎。”
他抬手,将玉符抵在石阶棱角上。
只要用力,青玉便会裂开。
长乐公主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你也一样。”她说,“若你骗我,若你倒下,我的局也就散了。我不靠你赢,但我必须确保你不会输得太早。”
两人对视。
没有言语。
只有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
一声轻响。
萧景琰收起玉符,重新整了整衣袖。通行木牌插进腰带,与短刃并列。
他迈步向前。
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脚步稳定,一如从前。
长乐公主站在原地,未再跟随。
“这一次,”她低声说,“我站你身后。”
远处钟声再响。
大殿门前守卫已准备通传。
萧景琰抬头,望向高门。
阳光照在门环上,反射出一道光斑,落在他左肩。
他抬起右手,轻轻拂去。
布料滑过,露出半截手腕内侧——一道淡红旧疤,横贯脉门,像是多年前被什么利器划过。
他收回手,继续前行。
第四阶。
第五阶。
第六阶。
殿门缓缓开启,内里光线昏黄。
宦官尖声唱喏:“萧公子觐见——”
他迈出第七步。
脚尖刚触到门槛内沿。
一道灰影从屋脊掠过,极快,贴着飞檐一闪而没。
他眼角微动,脚步未停。
左手却已悄然按住袖中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