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脚刚跨过门槛,殿内灯火通明。他没有向前走,而是侧身停步,左手仍按在袖中玉符上,右手微微抬起,向身后道:“进来吧。”
一道身影从影壁后走出。
谢昭宁穿着素银短打劲装,腰间佩剑,发髻高挽,脸上无多余妆饰。她步伐平稳,眼神清亮,一步步走到萧景琰身旁。
四周已有宾客落座,见此情景,不少人抬头观望。有人低声议论:“那是谁?怎么带女眷进主宴?”“听说是萧公子的表妹,可这等场合……”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别说了,他刚得东宫信物,现在风头正盛,咱们看着就是。”
司仪站在台前,正准备宣布少年才俊演武开始。名单已定,轮次排好,都是各家年轻子弟。他低头翻页,略过谢昭宁的名字,直接念下一位。
“柳家三子,请登台。”
无人应答。
片刻后,一个少年起身,却迟迟不敢上前。原来他听闻前几人比试时被机关所伤,心生畏惧。
就在这时,萧景琰站了起来。
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但全场听得清楚:“舍妹久习武艺,愿代家族献技一舞。不求夺魁,但求博诸君一笑。”
司仪愣住。按规制,女子不得参与武试。可萧景琰刚面圣归来,手中握有东宫玉符,身份不同往日。若强行拒绝,反显得小气刻薄。
他犹豫片刻,看向主座方向。
主座空着,皇帝尚未驾临,但几位老臣已在席。其中一人轻轻点头,司仪立刻改口:“萧家小姐,请登阵。”
谢昭宁解下外袍,只穿练功服走上前。她站在三重机关靶阵前,朗声道:“武之一道,唯力与心耳。若阵可破,则理当通行;若技不足,则自行退下。何分男女?”
她说完,足尖一点,跃入第一关。
木人机关启动,六个手持木棍的傀儡同时转动,交错击打。她身形一闪,贴地滑行,避开正面冲击。接着翻身而起,袖中细绳甩出,缠住左侧木人的枢轴,借力腾空,从上方掠过。
飞镖悬铃区紧随其后。数十枚铜镖藏于暗格,听到脚步声便会弹射而出。她落地瞬间屏息,闭眼听风,凭借呼吸节奏判断机关触发时机,在铃响前半息跃出安全区。
最后一关是迷雾箭道。浓烟弥漫,视野不足三尺。九个靶心隐藏其中,需在三十息内全部命中。
她抽出背上长弓,搭箭拉弦。
第一箭射出,靶心晃动。
第二箭穿透烟雾,正中红心。
第三箭、第四箭接连命中。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始终平稳。
第七箭射出时,一名观礼将军猛然坐直。
第八箭落地,邻座世家子弟纷纷起身张望。
第九箭离弦,穿过最深处的烟幕,钉入最后一个靶心中央。几乎同时,她收弓入鞘,转身摆出收势。
全场寂静。
她的发带在最后一跃时断裂,长发散落肩头。但她站得笔直,目光扫过全场,无畏无惧。
片刻后,掌声响起。
那位老将军抚须点头:“此女有将种之姿。”
旁边有人低语:“萧家竟藏此奇才!”
更有年轻通玄者拿出纸笔,偷偷记录她的招式路线。
司仪连忙宣布结果:“萧家小姐破阵成功,用时二十七息,九箭全中,为本次演武最佳表现!”
无人反对。
萧景琰端坐不动,直到议论稍歇,才缓缓起身,举杯面向主座方向:“昔日霍去病十七岁击匈奴,今我表妹十五载苦修,一朝试锋,幸未辱没家风。武备之道,关乎国运,岂能囿于陈规?望我大康少年,无论男女,皆敢亮剑!”
话音落下,几位曾受萧父提携的老臣率先鼓掌。一人站起附和:“萧公子说得对!我大康要强,就得打破旧例!让年轻人上!”
气氛顿时转变。
原本冷眼旁观的人也不得不颔首称是。有人虽嘴上不说,但眼神已变了。
不久,内侍捧来一条丝带,通体泛着微光,由灵蚕丝织成,象征官方认可。
“陛下口谕:赐萧家小姐‘灵蚕丝带’一条,允其今后列席少年武议。”
谢昭宁上前接下,双手捧带,郑重行礼。
宴会继续进行,乐声再起。但她已不再是那个躲在兄长身后的小跟班。许多人看她的眼神多了敬意,也有人开始打听她的师承来历。
夜风拂过檐角,灯火映照庭院。
谢昭宁走到廊下,望着手中的丝带出神。刚才的一切像梦一样。她练了这么多年,被人嘲笑是女孩不该碰刀剑,说她疯魔,说她不知礼。可今天,她站在台上,靠自己赢下了尊重。
脚步声传来。
萧景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抬头看他。
他说:“你今日不是为我争光,是你自己站上了擂台。”
她笑了,眼睛里有光闪动:“下次,我想陪你走上更远的路。”
他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未离宴席。
远处传来新的乐声,新的一轮表演即将开始。宾客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一名仆从端着酒盘走过回廊,脚步匆匆。他的衣角沾了点泥土,像是从外面刚回来。他在拐角处停下,把一封信塞进灯柱底部的暗格。
做完这些,他低头继续前行。
萧景琰的目光扫过那个角落。
他的左手慢慢松开袖口,指尖轻触腰间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