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暗战(二)——鹞鹰传书
书名:江山谋 作者:吃瓜瓜的小猪 本章字数:8116字 发布时间:2025-12-26


鹞鹰,是代号,也是形容。

执行此次任务的,是“鹞鹰”中的佼佼者,代号“灰隼”。他年约三旬,身材精悍,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唯有一双眼睛,锐利、沉静,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候,也闪烁着鹰隼般专注的光芒。他是齐王早年从边军斥候中秘密选拔、精心培养的死士,擅潜伏,精易容,通晓数地方言,更有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和匿踪之术。传递绝密信息,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宿命。

此刻,“灰隼”正伏在金陵城外十里一处荒废驿站的地窖中,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黑色的夜行衣紧贴身体,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外罩一件与夜色浑然一体的灰褐色斗篷。腰间、腿侧、袖中,藏着淬毒的短匕、飞梭、迷烟,以及最重要的——那个用数层油布、蜡纸、防水牛皮紧密包裹,贴身藏在心口位置的狭长铁盒。盒中,是齐王的手书和那份染血的卷宗。

时间,是齐王下令后的半个时辰。地点,是“鹞鹰”在城外的一处秘密接应点。接应的同伴已为他备好了最快、最耐劳的北地骏马,以及足够三日疾驰的干粮、清水和应急药品。

“头儿,都准备好了。马是百里挑一的‘乌云踏雪’,喂了精料,饮了盐水,脚力正足。干粮是肉脯和炒面,水囊灌满了。药是上好的金疮药和提神丸。”一名同样黑衣的同伴低声道,将缰绳递上。

“灰隼”接过缰绳,拍了拍马颈,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灰隼”翻身上马,对同伴只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保重!”同伴抱拳,声音压抑。

“灰隼”一抖缰绳,“乌云踏雪”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冲破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沿着官道,向着北方,绝尘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敲响,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任务:三日内,跨越两千里,穿越重重关卡,突破谢家可能的封锁与截杀,将密信与卷宗,送至北境雁门关附近,交到“林逸”手中。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鹞鹰”接到的命令,从来没有“可能”或“不可能”,只有“完成”,或“死”。

第一日,昼伏夜出,专挑偏僻小路,避开城镇。“灰隼”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人借马力,马仗人势,一人一马,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北疾驰。偶尔遇到盘查的乡勇或小股巡哨,他便以早已准备好的、毫无破绽的商旅或探亲文牒应对,加上些许碎银打点,有惊无险。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进入北境地界之后。

果然,第二日午后,当“乌云踏雪”载着他,沿着崎岖山路,刚刚翻越太行山支脉,进入北境边缘的第一道险关——飞狐峪时,天气骤然变得恶劣。

狂风毫无征兆地刮起,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十丈。山路本就狭窄险峻,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此刻更是被积雪和暗冰覆盖,滑不留足。

“灰隼”不得不下马,牵着“乌云踏雪”,在狂风暴雪中,一步一滑地艰难前行。雪片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寒意穿透厚厚的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更要命的是,心口那个铁盒,在低温下变得冰冷坚硬,紧贴着肌肤,仿佛要将他最后一点热量也吸走。

“不能停……不能停……”他咬紧牙关,在心中默念。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可能被冻僵,被大雪掩埋。他凭借着过人的方向感和对地图的记忆,在能见度极低的风雪中,硬是摸准了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出了飞狐峪。

然而,刚出峪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前方官道上,赫然出现了一队兵丁设立的临时关卡!木栅栏挡住了去路,两旁搭着简陋的窝棚,十余名穿着北境边军号衣、却神情懈怠的兵卒,正围着火盆烤火,见到“灰隼”牵马过来,懒洋洋地起身。

“站住!干什么的?路引!”一名小队长模样的汉子喝道,目光在“灰隼”身上和他那匹神骏的“乌云踏雪”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和贪婪。

“灰隼”心中一凛。这里是北境外围,按理说盘查不应如此之严,且这些兵卒的做派,不像正经边军,倒像是……谢家收编的杂牌或地方团练。他不动声色,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盖着金陵某商户假印的路引,赔着笑脸:“军爷,小的是金陵‘通源号’的伙计,往北边贩些绸缎茶叶,这是路引,您过目。”

那小队长接过路引,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盯着“灰隼”:“就你一个人?这大雪天的,贩货?马不错啊。”他走到“乌云踏雪”旁边,伸手想去摸马颈。

“乌云踏雪”极通人性,不耐地打了个响鼻,甩头避开。

“灰隼”连忙上前,挡在小队长和马之间,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悄悄塞到小队长手里,低声道:“军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这马性子烈,怕冲撞了军爷。小的确是急着送货,东家催得紧……”

小队长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但眼珠一转,又指着“灰隼”鼓囊囊的胸口和背上的行囊:“身上带的什么?打开看看!”

“灰隼”心中一紧。行囊里是干粮杂物,倒无妨,但心口的铁盒……他脸上笑容不变,一边解下行囊,一边道:“都是些随身衣物和干粮,军爷请看。”他将行囊打开,里面确实只有普通衣物、肉脯、水囊。

那小队长随意翻了翻,没发现什么,目光又落回他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

“灰隼”暗叫不好,脸上却露出尴尬之色,压低声音:“军爷,是……是家里婆娘给求的护身符,还有一点应急的银票,贴身放着,怕丢了……”他作势要解衣襟。

或许是他表演逼真,或许是那锭银子起了作用,小队长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过去吧!这鬼天气,早些找地方落脚!”

“灰隼”连忙道谢,牵马快速通过关卡。走出不远,还能听到身后传来兵卒们哄笑和议论“好马”“有钱”的声音。他手心已沁出冷汗。刚才若那厮执意要查胸口,他恐怕只能……

他不敢多想,翻身上马,再次催动“乌云踏雪”,加速离去。必须在谢家得到消息、布下更严密的天罗地网之前,尽可能深入北境,接近雁门关。

第三日,凌晨。

“灰隼”已进入北境腹地,距离雁门关不足三百里。但他和“乌云踏雪”都已到了极限。连续两天两夜几乎不眠不休的疾驰,躲避盘查,穿越恶劣环境,人困马乏。“乌云踏雪”原本油光水滑的毛皮已沾满泥雪,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步伐明显迟滞。“灰隼”自己也是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支撑。

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越靠近雁门关,沿途的盘查越发密集和严厉。谢家显然已经得到了某些风声,或者本就是按照原定计划收紧了对北境的控制。许多原本可以通行的小道被封锁,主要官道上,几乎每隔二三十里就有关卡,盘查的兵卒神情警惕,手段粗暴,对形单影只、携带马匹的旅人格外“关照”。

“灰隼”不得不再次改变策略,彻底放弃官道,专走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险峻山路。这大大增加了路程和危险,也进一步消耗着他和马的体力。

此刻,他正牵着“乌云踏雪”,沿着一条几乎被积雪掩埋的猎人小径,翻越一座无名山岭。山中林木茂密,积雪更深,不时有被惊起的宿鸟和窸窣的小兽声响。

突然,走在前方的“乌云踏雪”猛地停下脚步,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刨着雪地。

“灰隼”瞬间警觉,左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右手则轻轻安抚着马颈,锐利的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前方及两侧的密林。

太静了。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嗖!嗖!嗖!”

数点寒芒,毫无征兆地自左侧密林中激射而出!不是箭矢,是泛着幽蓝光泽的飞针!速度快得惊人,覆盖了他上身数处要害!

杀手!而且是高手!绝非普通军卒或山匪!

“灰隼”在飞针袭体的刹那,身体已做出本能反应!他没有试图用短匕格挡这数量众多、角度刁钻的飞针,而是猛地向后仰倒,同时双脚在雪地上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右侧滑出数尺!动作快如鬼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飞针,只有一枚擦着他左臂外侧飞过,划破衣物,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咦?”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咦,似乎没料到目标反应如此之快。

“灰隼”不等身形站稳,右手在腰间一抹,三枚乌黑的梭镖已脱手飞出,成品字形射向飞针袭来的方向!同时,他左手一拍马臀,低喝:“走!”

“乌云踏雪”与他心意相通,长嘶一声,发力向前方密林深处冲去!而“灰隼”自己,则朝着另一个方向,猛地窜出,意图引开敌人。

然而,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右侧和后方,同时响起轻微的破空声和衣袂飘动声!至少还有三人!四人合围!而且看其身手和配合,绝非寻常江湖客,更像是训练有素、专司刺杀的死士!是谢家的人!他们竟已追到了这里,并精准地埋伏在了这条隐秘小径上!

“灰隼”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任务……可能无法完成了。但即便死,也绝不能让怀中的密信和卷宗落入敌手!

他眼中闪过决绝的寒光,不再试图逃跑,反而迎着从右侧扑来的一名黑衣人,合身撞上!短匕在手中化作一道乌光,直刺对方心窝!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如此悍勇,仓促间挥刀格挡。“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灰隼”借力旋身,避开身后袭来的一刀,左腿如鞭,狠狠抽在另一名试图偷袭的黑衣人腰肋!那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但对方毕竟人多,且配合默契。另外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刀光如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一枚淬毒的飞针,再次悄无声息地射向他后颈!

“灰隼”已避无可避。他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右手猛地抬起,不是格挡,而是狠狠拍向自己心口——他要毁掉铁盒,连同里面的东西!绝不留给敌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嗤嗤!”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比飞针更急,更厉!自“灰隼”头顶的树冠中袭来!

那不是暗器,而是……弩箭!军中制式的强弩箭!箭镞闪着寒光,精准无比地射向那四名黑衣人的要害!

事出突然,距离又近,四名黑衣人大惊失色,慌忙闪避格挡。但弩箭太密,太快!一人闪避不及,被一箭射穿咽喉,瞪大眼睛倒地。另一人挥刀磕飞两箭,却被第三箭射中大腿,惨叫着倒地。剩下两人也狼狈不堪,身上挂彩。

树冠晃动,五六道矫健的身影如猿猴般落下,手中持着军弩,腰佩战刀,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后迅速结成战斗队形,将“灰隼”护在中间。看其装扮和气质,赫然是北境边军中的精锐!而且,是岳霆麾下,那支秘密“影卫”!

“自己人!岳将军麾下!奉少将军令,接应信使!”为首一名面容冷峻的汉子低喝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受伤未死的三名黑衣杀手。

“灰隼”死里逃生,心中狂喜,但警惕未消,急促问道:“口令!”

“北境雪,金陵月!”那汉子毫不犹豫答道。

这是齐王与云逸约定的,最高级别接应口令的后半句!“灰隼”立刻接口:“雪冤未雪,月明有时!”

口令无误!“灰隼”彻底松了口气,知道遇到了真正的自己人。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指向那三名受伤挣扎的黑衣杀手:“他们是谢家死士,务必留下活口!还有,我的马……”

“放心,马有人去追了。这几个杂碎,跑不了!”那汉子一挥手,几名影卫如狼似虎地扑上,迅速制伏了受伤的杀手,手法娴熟地卸掉其下巴,防止咬毒自尽,并快速搜身、捆绑。

“兄弟,你受伤了,还能撑住吗?少将军在等您。”那汉子看向“灰隼”流血的手臂和苍白的脸色。

“撑得住!”“灰隼”咬牙,从怀中小心取出那个紧贴心口、已被体温焐热的铁盒,确认完好无损,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带我去见少将军!有十万火急之事!”

废弃军堡,地窖。

已是第三日的深夜。云逸靠坐在石壁边,闭目调息,但眉头始终微微蹙着,无法真正平静。沈墨那句“金陵……三日后乱”的呓语,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沉沉压在他的心头。三日之期,将尽。金陵,到底怎么样了?齐王那边,可有消息?谢家,是否已经动手?

顾清霜守在一旁,同样心绪不宁。她不时看向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些的沈墨,又看向神色沉凝的云逸,心中的担忧如同野草般疯长。王叔和李青守在洞口,岳霆还未归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处传来急促而轻微的动静。王叔低喝:“谁?”

“是我,岳霆!”岳霆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快步走下石阶,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影卫,搀扶着一个浑身狼狈、手臂带伤、但眼神锐利如故的黑衣人。

“岳将军?”顾清霜和云逸同时抬头。

“少将军!顾姑娘!信使到了!齐王殿下派来的‘鹞鹰’!”“灰隼”在影卫的搀扶下,抢前几步,单膝跪地,不顾伤痛,双手将那个染着他自己体温和血迹的铁盒,高高捧过头顶,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发颤:“北境戍卒,‘灰隼’,奉齐王殿下之命,送达密信与卷宗!幸不辱命!”

云逸浑身一震,在顾清霜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快步上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铁盒。入手微沉,带着人体的余温,还有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血腥气。铁盒边缘,果然有着暗红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兄弟,辛苦了!快起来!”云逸声音嘶哑,看着“灰隼”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臂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和动容。他知道,能从金陵穿越两千里,突破重重封锁,将东西送到这里,此人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险,堪称九死一生。

顾清霜也连忙上前,扶起“灰隼”,查看他的伤势,并示意影卫取来金疮药和清水。

云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小心地打开铁盒的机括。盒内,是两样东西。一份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信封上写着“林逸亲启”。另一份,则是数页折叠整齐、边缘泛黄、带着明显陈旧血迹和污渍的卷宗纸张。

他先拿起密信,撕开火漆,就着地窖中昏暗的油灯光,快速阅读起来。信是齐王亲笔,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写就。内容简洁,却字字千钧:

“林逸吾弟:见字如晤。金陵剧变在即,谢贼恐于三日内行篡逆之举,宫闱恐有血光之灾。父皇病重,其势难挽。兄已做安排,然力有未逮,盼弟早作绸缪。附上陈尚书冒死所得‘永鑫铁厂’卷宗抄本,内涉壬午年军械脆化旧案,疑与北境弊案同源,或为撕开谢贼罪证之口。南北线索,亟待合流。弟在北境,务必谨慎,以保全自身、积蓄力量为要。若事不可为,当以留存有用之身为先。切切!兄弘瑾,手书。”

三日内!篡逆!宫闱血光!父皇病重!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云逸心头。齐王的预感,与沈墨的呓语,竟然完全吻合!而且,齐王信中的“三日内”,从他写信发出,到“灰隼”送到自己手中,这三日,恐怕……已近尾声!甚至,可能已经发生!

云逸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冰冷刺骨的愤怒和沉重到极点的责任感。谢家,竟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谋逆篡位之举!而齐王在信中,字里行间,除了告知危局,传递线索,更多的,是让他“保全自身”、“留存有用之身”,这是一种托付,也是一种……诀别般的叮嘱。

他强压着心口因情绪激荡而传来的闷痛,放下密信,又拿起那份卷宗,快速翻阅。当看到“壬午年腊月”、“永鑫铁厂”、“甲胄损毁”、“铁质酥脆”、“断口参差,似有旧痕”,以及那刻意淡化处理的结论和模糊的印鉴时,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

果然!果然是同源!谢家的黑手,从江南的官营铁厂,一直伸到北境边关!这不仅仅是贪墨,这是在掘大周边防的根基!是在用无数将士的鲜血,染红他们谢家的顶戴!

“灰隼”简单处理了伤口,喝了几口水,缓过气来,又补充道:“少将军,齐王殿下还让属下转达,他已安排陈尚书等几位大人及家眷秘密出城避险。送信途中,属下遭遇至少两波谢家死士截杀,最后一波在雁门关外百里处,幸得岳将军部下接应,方得脱险。谢家对北境的封锁和搜捕,已严密至极。另外,陈尚书在获取此卷宗时,曾遭伪装成五城兵马司的杀手袭击,有一神秘黑衣人出手相救,所用暗器为奇特螺旋钢针,身份不明。”

云逸默默听着,将齐王的信、卷宗的内容、“灰隼”带来的消息,以及沈墨的呓语,岳霆近日收集的北境情报,还有顾清霜父亲手札中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碰撞、拼接、重组。

一幅庞大、黑暗、触目惊心的画面,逐渐清晰。

谢家,通过掌控永鑫铁厂等官营工坊,系统性地以次充好,将劣质军械输往北境乃至京营,制造“脆甲断箭”,削弱大周边防。三年前,他们与北狄勾结,故意在苍云隘提供劣质军械,导致父亲兵败身亡,并借此清洗林、顾势力。如今,他们掌控朝局,勾结外藩,甚至要行篡逆之事,彻底窃取国柄!而北境,是他们必须要牢牢控制、并彻底抹去“林”字印记的地方!

金陵,是风暴的中心。北境,是风暴的边缘,却也可能是……风暴的另一个源头?

齐王在绝境中,将希望和线索传递给他,嘱他保全自身。可他,能“保全”吗?谢家一旦在金陵得逞,下一步,必然是倾尽全力,剿灭北境任何可能的反抗力量,尤其是他“林逸”。到那时,天下虽大,恐无他立锥之地。

躲?躲到哪里去?等?等到何时?等到谢家坐稳江山,将父亲和北境将士的冤屈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不。

云逸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地窖中每一张或焦虑、或期待、或决绝的脸——顾清霜、岳霆、王叔、李青、刚刚死里逃生的“灰隼”,以及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着某种痛苦的沈墨。

他刚刚捡回一条命,心脉初续,虚弱得如同婴儿。北境的力量,星星点点,散落各处,面对谢家的铁网,不堪一击。金陵那边,齐王自身难保,父皇病重,宫闱将乱。

前路,看起来是绝路,是死地。

但……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口的隐痛似乎都被这决绝的意志暂时压下。他看向岳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岳将军,立刻联络所有我们能联络到的弟兄,尤其是赵铁柱、周武他们。传我命令——”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点燃了灵魂深处最后、最炽烈的火焰:

“计划,提前!”

“谢家欲在金陵行逆天之举,我林逸,便在北境,先断他一臂!趁其注意力集中于金陵,北境守备相对空虚、人心浮动之际,我们要做两件事!”

“第一,由你亲自挑选最精锐、最可靠的影卫和旧部,组成一支奇兵,目标——谢文昌在北境的老巢,雁门关军械库和其私宅!不是为了强攻,而是潜入,搜寻他与北狄往来密信的原件、军械贪墨的原始账册、以及任何能直接指向谢瞻的罪证!齐王送来的卷宗是指引,我们要找到更硬的铁证!”

“第二,由王叔、李青,联络张魁可能散落的兄弟,以及北境各地不满谢家的江湖义士、受欺压的边民,散布消息:谢家通敌卖国,构陷忠良,如今更欲在金陵篡位!林靖之子林逸,已归北境,欲举义旗,清君侧,诛国贼!愿意追随的,三日后,于白头山鹰嘴岩聚集,共商大计!”

地窖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云逸这大胆、疯狂、几乎是自杀式的计划惊呆了。

“少将军!”岳霆急道,“您身体未愈,我们力量薄弱,谢文昌在雁门关经营多年,守备森严,此时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而聚集义士,更是会彻底暴露我们的位置和意图,引来谢家大军围剿啊!”

“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我们才有一线机会。”云逸的目光冷静得可怕,“谢家此刻的心思,九成在金陵。北境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因谢家清洗而人心惶惶,守军各有心思。谢文昌志大才疏,其注意力也必然被金陵吸引。此时,恰是他最松懈、北境最混乱的时刻!”

“至于暴露……”云逸看向地窖入口,仿佛能看透石壁,看到外面沉沉的夜空和广袤的、危机四伏的北境大地,“我们躲,就能不暴露吗?谢家会因为我们躲,就放过我们吗?齐王在金陵,以身为饵,为我们争取时间,送来线索。我们若只顾躲藏,苟全性命,岂非辜负了他的托付,也辜负了父亲、顾帅,和北境枉死将士的冤魂?”

他看向顾清霜,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温柔和歉疚,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绝:“霜儿,对不起,我又要将你卷入险地……”

顾清霜走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摇了摇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同样坚定的光芒:“你忘了,我们拜过天地,发过誓言。生死同路,永不分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要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

云逸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攥住,仿佛要从她那里汲取力量,也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然后,他重新看向岳霆、王叔、李青,以及刚刚历经生死、眼中却燃起火焰的“灰隼”。

“诸位,林逸知道,此去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血,总得有人去流。我们力量微弱,或许撼动不了谢家这棵大树,但至少,我们要砍下它最嚣张的一根树枝!要让天下人知道,‘林’字旗还没倒!北境的血,还没冷!谢家的罪行,掩盖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朗声道,声音在地窖中回荡:

“诸位,可愿随我林逸,搏此一线生机,赌此千秋义名?纵使身死魂灭,亦要教那奸贼知道——公道,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北境英魂,在看着我们!”

岳霆虎目含泪,不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低吼:“末将岳霆,愿为先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王叔、李青也热血上涌,重重跪倒:“愿随少将军!诛杀国贼!”

“灰隼”虽然伤痛在身,也挣扎着行礼:“‘鹞鹰’‘灰隼’,愿听少将军调遣!”

顾清霜紧紧握着云逸的手,泪水滑落,却带着骄傲的笑容。

云逸看着眼前这些愿将性命托付给他的忠勇之士,胸中激荡,心口的隐痛似乎都被这股悲壮炽热的气息冲淡。他缓缓抬手,虚扶众人:

“好!那便让我们,在这北境绝地,为金陵,也为我们自己——”

“点燃这第一把,燎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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