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代传承的衣裳样式,不仅让慕容妱澕他们褪去远来客的形迹,更仿佛触摸到幽陵都人于严酷自然中,锤炼出的那份柔韧、机敏与敬畏自然的心性。
慕容妱澕昨天在成衣铺子时,亦有听旁人纷纷议论起食蕊兽:"食蕊兽又现墨河了!昨夜还进城差点啃光了都督府贡品园的花蕊!"因河水黑如墨,曲折旋转若石磨之转动类磨墨,故称“墨河”,就在幽陵都门城不远处。
这食蕊兽可是被幽陵都的人们奉为神圣的动物精灵,慕容妱澕自然是要去一探究竟,她拽住云苏袖口:"必得去瞧,幽陵都人说那兽是山神坐骑,角顶能开出冰凌花!"
其他人同样没见过这种兽类,好奇心作祟,也都兴致勃勃地想一同前往,一睹这神秘生物的风采。
晨光中,四人猂靴踏过结霜的街道,彩绣各式的纹路在袍角翻飞,似真欲扑向墨河的茫茫雪原。
几人沿着如线雪山的蜿蜒小径奋力向上攀爬至山坳,岩缝间岩高兰的红果如血珠散落,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然而,当他们登上高处极目远眺,却什么也没看见,唯有无垠雪原铺展。
慕容妱澕以手遮额眺望:“不是说沿着河边一直走,到那水草丰盛的地方,就能看到食蕊兽么?怎么眼前只有白茫茫一片啊?”她跺了跺脚,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她的问题,也是其他人心中的疑惑。
凰鹄裹紧身上的狐裘,蹙眉环顾,附和道:“对呀,这附近确有几处水草未被雪覆,可连半只活物的影子都没见着,莫不是那个路人骗我们的?”
云苏听了凰鹄的话,凝望远处冰川,略一思索后答道:“骗局倒是不至于,人们常说说乌鸦盘桓处是迷途之兆,或许……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自己走岔了路?”
此时正好那群寒鸦“呱呱”叫着飞过头顶上空,啼声苍凉。四人相顾无言——这现实的答案总是能轻易让众人沉默。他们只是听闻食蕊兽的传说,初来这墨河连山的雪原,一时兴奋,仅凭路人只言片语,问了个大致方向便匆匆出发,并未详细询问具体路线。
“凰鹄,妱娘子,看来这次是白跑一趟了。”红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忽听“啪”的一声,一个雪球砸在凰鹄身上绽开,她惊叫一声:“啊!妱娘子……”
“哈哈哈哈,谁说的白跑,这叫‘雪原问路阵’!如此玩耍一番也不错嘛。”慕容妱澕俏皮地大笑跃开,双手快速地揉搓着雪球疾射。
凰鹄看着慕容妱澕一个抛向云苏,一个抛向红鸿,也不甘示弱,迅速制作了两个雪球就近随意回敬,一个抛向慕容妱澕,一个抛向红鸿。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加入,一场激烈的相互抛雪球大作战就此展开,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宛如话本子中的暗器交锋,顿时乱作一团。
红鸿在雪地中重重地踩着,一脚一个黑黑的、深深的脚印留在洁白的积雪上。他闪躲时,一个不小心踩进积雪深处,冰冷的雪钻进鞋子里,冻得他直咧嘴,瞬间成了众人攻击的连环靶子。不过挨了两下,便被同伴解救出来。
云苏将他拉起时还道一句:“燕子抄雪。”
嬉闹半晌,大家有些累了,便一同喘着气瘫坐在小黑石头上休息,发梢眉角皆结白霜。
慕容妱澕忽然转身指向东北坡的一处:“凰鹄,瞧见没?那岩高兰丛里有荧光蓝渣,像不像被啃剩的花蕊?我们等会去那边岩壁看看好不好?”
凰鹄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亚高山地带岩石缝中,匍匐散生着一种常绿灌木,那灌木上除了绿色,似乎还有其他隐约的色彩,好似雪隙间竟透出红褐异色。她眸光顿亮,高兴地答应了。
几人奋力攀爬而上,待真正登至崖顶岩台,皆被眼前景象惊得怔住。
慕容妱澕瞪大眼睛,满是新奇地打量着面前的树:“苏苏,你快过来瞧瞧,这到底是什么树?虬曲如龙,竟然能在雪岩间扎根,好奇特的树呀。”
众人见这树干蜿蜒曲折,长约三十多尺,叶五针一束,呈现出黑红交融的深青色,墨绿中泛铁黑,雄球花椭圆,色泽金黄如金锭,雌球花卵圆,或紫或红紫似玛瑙,那紫红色的球形花蕊相互映衬,恰似繁星闪烁,尽显两性同株的奇妙特性,令人不禁啧啧称奇。
在大唐边疆的幽陵都,这样的奇树,或许正是室韦传说中与山神相连的灵木。
云苏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先缓步走到崖边,极目远眺,拂开松枝遥指,而后才转身说道:“妱妱,你瞧,在此观山,但见山峦连绵起伏,岭峰层叠相接,山外有山,岭外生岭,雪色与天光共辉,想来这便是传说中的九重山岚之景,不过咱们这座山有这般独特的五针松,生于绝壁者尤显峥嵘,走的是偃松幽径,想必并非最高峰,《山海经》关联渊源,道'不咸山外复有九丘'——此地便是所谓'白那查神山的裙摆',若能站在那最高峰上,定可将这九重山岚的壮丽全貌尽收眼底。”
众人依言眺望,果真如云苏所言,阳光洒落,群峰叠浪,山形各异,层次分明,山岚如薄纱般悠悠浮绕,宛如一幅灵动的山雪丹青画卷。听闻室韦后裔向来敬畏高山,认为每一座山峰都住着神灵,猎民之子自幼崇敬山灵,深知每寸山水皆值得敬畏,此番观山,似也理解他们心中的信仰。
慕容妱澕揪住松果,漫不经心地笑挽凰鹄,道:“管他第几重山,登顶固然快意,半山亦有半景!”既踏雪而来,无论站在哪座山,只要凭借自己的努力登上了山巅之上,便也不虚此行,即便只是到了半山腰,那也是自己全力以赴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