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乱石滩只歇了半刻钟。
铁岩收起刀,看了一眼雾魇鸟的尸体:“血味散开了,不能久留。”
墨老点头,藤杖指向西侧:“往深处走,迷雾谷有地下河出口,能避开追兵。”
木影搀着白寅:“还能走吗?”
“能。”白寅右爪还在抖,但站直了身体。
叶铃递来一卷绷带和药膏:“先包扎,路上再调息。”
绷带缠上右爪时,白寅感觉到封煞环的裂痕在药力下微微收缩——居然有自我修复功能。
“这环不简单。”墨老瞥了一眼,“天鉴司的制式封煞环没这功能。”
“有人改过?”木影问。
“可能。”墨老转身,“边走边说。”
队伍再次潜入浓雾。
这次走得更慢,铁岩带两个人在前面探路,用长刀拨开湿滑的苔藓和垂藤。
“墨老,”白寅跟在后面,“您刚才说雾魇鸟不对劲?”
“嗯。”墨老的声音在雾里有些飘忽,“雾魇鸟虽是金丹妖兽,但灵智极低,通常只在谷心区域活动,不会主动攻击成建制队伍。”
“我们被盯上了?”
“更像是被驱赶过来的。”墨老顿了顿,“它胸口有旧伤,左翼第三根飞羽缺失——那是某些驭兽师标记控制目标的方式。”
木影猛地回头:“天庭的驭兽司?”
“不一定。”墨老摇头,“西荒有些部族也会用类似手法。但出现在这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迷雾谷这趟水,比预想的浑。
走出一段,雾气稍淡,露出两侧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有开凿的痕迹,像是古老的栈道,但大多坍塌。
“这里以前有人住过?”叶铃轻声问。
“三千年前,迷雾谷是‘木灵族’的圣地之一。”墨老用藤杖点了点岩壁上的模糊浮雕,“看,那是青藤绕月的图腾。”
浮雕已风化,但还能看出藤蔓与月轮的轮廓。
“木灵族?”白寅没听过这个种族。
“上古万族之一,亲近草木,擅长培育灵植。”墨老语气里带着惋惜,“定鼎之役后,因拒绝向天庭进贡乙木母株,被定为逆灵,灭族了。”
“灭族……”叶铃手指轻触浮雕。
“天庭对外宣称是‘血脉退化,自然消亡’。”墨老冷笑,“但我们找到过一处未被完全销毁的祭祀遗址,里面的壁画显示……木灵族是被‘抽干地脉’活活饿死的。”
队伍沉默了片刻。
只有脚步声和远处的水滴声。
“抽干地脉,和现在天庭抽取四象血脉的力量,手法很像。”白寅忽然说。
墨老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察觉到了?”
“青龙钥共鸣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抽取我的煞气。”白寅实话实说,“很轻微,但存在。”
“那是封印共鸣。”墨老解释,“四象封印本质是个巨型聚灵阵,以四圣兽血脉为锚点,持续抽取天地元气。天庭接手后,把输出端改造成了功德体系。”
“所以功德是……”
“是被提纯、驯化后的封印溢散能量。”墨老语气平淡,“你完成任务,天庭给你权限,让你吸取一点点本就是你血脉同源的力量——还让你感恩戴德。”
白寅想起自己在青玄山攒功德的样子。
有点讽刺。
“前面有岔路。”铁岩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众人赶上。岩壁在这里裂开两道缝隙,左边狭窄,有风吹出;右边较宽,传来隐约的流水声。
“走哪边?”铁岩问墨老。
墨老闭目感应片刻,睁眼时神色凝重:“两条路都有标记。”
“标记?”
“类似雾魇鸟身上的控制烙印,但更隐蔽。”墨老蹲下,藤杖轻点地面,“左边是风灵印记,右边是水灵印记——都是上古驭灵术的手法,现在应该失传了。”
“万灵会里有人会吗?”白寅问。
“有。”木影接话,“复古研究派那几个老学究,专门复原上古术法。但他们从不离开总部藏书塔。”
“不是万灵会。”墨老站起身,“印记里有香火愿力的残留——这是庙宇体系的手段。”
“大夏的城隍?山神?”铁岩皱眉。
“或者钦天监。”墨老看向白寅,“你身上有青龙钥的气息残留,他们可能用这个追踪。”
白寅抬起右爪,封煞环的裂缝里隐隐透出极淡的绿光。
“什么时候沾染的?”木影问。
“碰到玉盒的时候。”白寅回忆,“青龙钥的灵力有渗透性。”
“麻烦了。”墨老环视四周,“两条路可能都是陷阱。选哪边,都会暴露我们的方向。”
“为什么不走第三条路?”叶铃忽然说。
众人看向她。
叶铃指着岩壁上方:“那里,藤蔓后面,有裂缝。”
铁岩攀上去,用刀拨开厚重的古藤。后面果然有条隐蔽的向上缝隙,勉强容一人通过。
“你怎么发现的?”木影惊讶。
“木灵族的遗迹……植物会记住。”叶铃手指轻抚岩壁上的苔藓,“它们不喜欢被标记,会自然避开有烙印的区域。这条路上的苔藓生长最连续,说明很久没有异物经过了。”
墨老眼睛一亮:“木灵血脉的天然感知!叶铃,你帮大忙了。”
队伍改道上攀。
缝隙陡峭,需要手脚并用。白寅右爪使不上力,木影在后面托着他。
爬到一半,缝隙变宽,出现一个天然的石台。石台边缘刻着一圈已经黯淡的符文。
“防护阵法的残迹。”墨老辨认,“木灵族的风格,聚灵、避瘴、驱虫——但核心被挖走了。”
符文中央有个凹槽,形状规则,明显是人为取走了某物。
“阵眼石。”墨老叹气,“天庭清扫遗址时,会把所有有价值的灵物收走,防止后人利用。”
“包括知识?”白寅问。
“尤其是知识。”墨老说,“定鼎之役后三百年,天庭发起过‘净典运动’,销毁或篡改了九成以上的非人族典籍。现在流传的功法,都是‘天庭审核版’。”
“所以我们才要挖遗迹。”木影接话,“真正的历史藏在石头里、壁画里、甚至某些古老植物的记忆里。”
石台另一侧有向下的坡道,通向一个开阔的洞穴。
洞穴中央有个干涸的水池,池底铺着光滑的卵石。池边立着几尊石雕,都已残破,但从轮廓能看出是跪坐的人形,双手捧着什么。
“祭祀池。”墨老走过去,蹲下查看石雕,“木灵族祭祀地脉节点的地方。他们相信大地有灵,定期举行仪式平衡地气。”
他摸了摸石雕空荡荡的双手:“原本应该捧着地脉结晶,被挖走了。”
“天庭干的?”铁岩问。
“时间更早。”墨老指向石雕基座的裂纹,“看这痕迹,是暴力砸断的——木灵族灭族时,这里就被洗劫过。”
白寅走到池边,因果视界下意识开启。
池底残留着极淡的、交织的金绿色丝线,像是某种未完全消散的“契约”。而在这些丝线深处,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不甘与祈求的“念”。
“这里还有东西。”他说。
众人都看过来。
“什么东西?”木影警惕地握紧短刃。
“不清楚,但很微弱,在池底。”白寅指向卵石中央,“像是一缕……没有散尽的意志。”
墨老快步走过来,藤杖点地,绿光渗入池底。片刻后,他脸色一变:“地缚灵?不对,太微弱了,连灵体都算不上……”
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卵石上。血液渗入,卵石表面浮现出极淡的荧光。
荧光聚拢,形成几个残缺的古文字。
叶铃凑近辨认:“这是……古木灵文。‘吾族……最后一祭……愿地脉……不息……’后面碎了。”
“祭祀者的临终祈愿,因为强烈的执念,和地脉残留灵力结合,形成了念痕。”墨老解释,“没有意识,只有模糊的情感碎片。”
“能交流吗?”白寅问。
“我试试。”墨老双手按在卵石上,闭目凝神。
绿光从他掌心涌出,与荧光交织。洞穴里响起极轻微的、仿佛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几息之后,墨老睁开眼,眼神复杂。
“它说……钥匙在血中。”
“钥匙?”木影追问,“什么钥匙?”
“不清楚,信息太破碎。”墨老收回手,“但提到了四象归位,封印可解。”
“又是四象封印。”铁岩啧了一声,“哪都有它。”
“木灵族和四象封印有关?”白寅想起青龙钥的乙木属性。
“可能。”墨老沉思,“木灵族擅长培育灵植,而四象封印需要持续的能量供给……天庭灭他们的动机,也许不止是不进贡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先离开这里。念痕被激活,可能会引来注意。”
话音刚落,洞穴深处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
铁岩立刻转身横刀:“有东西!”
黑暗里,亮起几双幽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