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移动。
铁岩横刀在前,低喝:“列阵!”
战斗组迅速靠拢,护住非战斗人员。木影将白寅拉到身后,短刃出鞘。
“什么东西?”叶铃声音发紧。
“不像活物。”墨老藤杖点地,绿光蔓延出去,“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是傀偶。”
话音未落,那些眼睛动了。
六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它们穿着残破的皮甲,身形干瘦,皮肤灰白,眼眶里跳动着绿火。手里握着锈蚀的武器。
“尸傀?”木影皱眉,“血煞宗的手法。”
“不对。”墨老盯着其中一具的胸口,“看那里。”
皮甲破口处,露出的不是腐肉,而是缠绕的藤蔓和树根。藤蔓在皮下蠕动,像血管。
“木傀。”墨老语气凝重,“用灵植根须驱动尸体……这是木灵族的禁忌术法,早该失传了。”
“谁在操控?”铁岩问。
“试试就知道。”
墨老藤杖一挥,三道绿光箭射向最前的木傀。木傀不闪不避,藤蔓从胸口涌出,缠住光箭,瞬间吸干灵力。
“它们能吸收木属性灵力。”墨老收回藤杖,“换火行或金行。”
铁岩刀身燃起赤焰,一刀劈去。木傀抬臂格挡,藤蔓遇火即燃,但火焰迅速黯淡——藤蔓分泌出粘液,居然把火灭了。
“麻烦。”铁岩后退。
白寅盯着木傀的动作。它们移动僵硬,但配合默契,像是被统一指挥。
“后面有人。”他低声道,“六具傀偶,动作节奏完全一致。操控者不超过三十丈。”
因果视界里,六条几乎重合的控制线,延伸向洞穴深处。
“你能找到方向?”木影问。
白寅点头,指向左侧一条隐蔽的岔道:“那边。”
“追!”铁岩挥刀逼退一具木傀,“我来开路,木影断后!”
队伍冲向岔道。木傀试图拦截,但墨老藤杖顿地,地面涌出荆棘墙,暂时挡住它们。
岔道狭窄潮湿,石壁渗水。
跑了约百丈,前方出现微光。是个天然石厅,中央有个发光的池子,池水泛着淡绿色。
池边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众人,披着破烂的灰袍,头发乱如枯草。他手里捧着一块发光的石头,正低声念叨着什么。
六条控制线,连在他背上。
“停下。”墨老抬手。
铁岩已经冲了过去:“装神弄鬼!”
刀锋劈下。那人头也不回,背上突然伸出六条藤蔓,如触手般缠向铁岩。
铁岩旋身横斩,斩断三条,但剩下三条缠住他的手腕和脚踝。藤蔓收紧,勒出血痕。
“火!”铁岩怒吼。
刀身再次燃火,藤蔓被烧得滋滋作响,却不肯松开。
墨老藤杖一点,绿光化作利刃,斩断藤蔓。铁岩踉跄后退,手腕上留下深深的勒痕,皮肉发黑。
“有毒。”叶铃立刻上前敷药。
池边那人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布满皱纹,皮肤灰败,眼睛浑浊,但瞳孔深处有一点绿芒。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敞开的衣襟下,心脏位置不是血肉,而是一团蠕动的根须。
“半傀人。”墨老声音低沉,“把自己和灵植根须融合,换取操控木傀的能力……你疯了。”
那人咧嘴笑,露出发黑的牙齿:“疯?不……这是进化。木灵族最后的进化。”
“你是木灵族后裔?”叶铃问。
“最后一代守墓人。”那人声音沙哑,“我叫青藤。三百年前,天庭灭族时,我躲进了这里,和母根融为一体。”
他拍了拍胸口那团根须:“看到了吗?这才是木灵族该有的形态——与大地同寿,与草木共生。”
“那些木傀是怎么回事?”白寅问。
“我的族人。”青藤眼神空洞,“他们死了,但尸体还在。我用母根的力量让他们活过来,继续守护圣地。”
“你这是亵渎。”墨老皱眉。
“总比被天庭挖走当肥料强。”青藤冷笑,“你们呢?又是哪条道上的?天庭的狗?还是来偷东西的贼?”
“万灵会,溯源派。”墨老直接道,“我们在找历史真相。”
青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真相?真相就是木灵族养了三千年的地脉,被天庭一夜抽干!真相就是我们世代守护的乙木母株,被炼成了青龙钥的养料!”
白寅心中一动。
青龙钥……乙木精华……
“你知道青龙钥?”他问。
“当然知道。”青藤的笑容变得狰狞,“那本来就是木灵族的圣物青帝令,用来调和地脉、滋养万木。天庭抢走它,改造成钥匙,塞进封印里当电池——哈,多聪明!”
他站起身,根须从脚下蔓延:“你们身上有青龙钥的气息。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我们没带钥匙。”木影说。
“但你们接触过。”青藤的瞳孔绿光大盛,“气息沾在血脉里……尤其是你。”
他看向白寅:“你身上有白虎煞气,还有青龙的印记。奇怪,真奇怪。”
“你能感觉到?”白寅问。
“母根能感知一切地脉相关。”青藤走近两步,根须如蛇般探出,“让我看看……”
墨老藤杖一横:“站住。”
青藤停下,歪头:“老头,你手里的青灵藤杖……是我爷爷做的。上面第三道年轮刻着乙未年祭,对不对?”
墨老手指一紧。
“看来我猜对了。”青藤笑,“那是我爷爷为族里大祭司做的最后一根法杖。定鼎之役前三天,他预感要出事,把杖送给了人族朋友——一个在钦天监当文吏的书生。”
他盯着墨老:“你就是那书生的后人?”
“我是他学徒。”墨老沉声道,“他临终前把杖给我,让我查清木灵族灭族的真相。”
“那你查到了吗?”青藤声音发冷。
“查到一半,就被诬陷下狱。”墨老说,“但我找到了木灵族祭祀遗址的壁画,知道了抽干地脉的事。”
青藤沉默片刻,根须缓缓收回。
“既然不是天庭的狗……坐吧。池水能缓解藤毒,那汉子再不泡,手臂就废了。”
铁岩看向墨老。墨老点头:“他没说谎。”
池水清凉,铁岩把发黑的手臂浸入,黑气肉眼可见地消散。
青藤在池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撕咬起来。他的吃相粗野,根须在咀嚼时跟着蠕动。
“你们刚才激活了祭祀池的念痕。”他边吃边说,“钥匙在血中——那是我曾祖父的遗言。”
“什么意思?”白寅问。
“木灵族的圣物青帝令,需要木灵王族的血脉才能完全激活。”青藤说,“天庭抢走令,但用不了,只能当能量源塞进封印。他们一直在找王族后裔,想提取血脉炼制‘钥匙’。”
他看向叶铃:“你身上有木灵血脉,虽然很稀薄。”
叶铃身体一僵。
“别怕,我不是要抓你。”青藤咧嘴,“王族早死绝了。旁支混血,没用。”
“那钥匙在血中……”墨老问。
“字面意思。”青藤咽下肉,“如果想真正掌控青龙钥,或者破坏它在封印里的节点,需要木灵王族的血——大量血,进行血祭仪式。”
他顿了顿:“我守在这里三百年,就是在等。等某个王族后裔侥幸活下来,等某天有人带着钥匙回来……可惜,什么都没等到。”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池水的滴答声。
“你为什么帮我们?”木影忽然问。
“帮?”青藤嗤笑,“我只是不想让天庭太顺心。你们要查真相,要对抗天庭,那就去。但记住——”
他站起来,根须如网张开:“别变成新的天庭。否则,我会像杀那些进来挖遗迹的天兵一样,杀了你们。”
他身后黑暗中,浮现出更多幽绿眼睛。不下二十具木傀,静静站立。
“现在,滚出我的圣地。”青藤转身,“池子左边有路,通向地下河。顺流而下,能到黑水城外围。”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叶铃轻声问。
“我走不了。”青藤拍拍胸口的根须,“我和母根长在一起了。离开这里,我会死。”
他顿了顿:“但如果你们真找到了王族后裔,或者拿到了青龙钥……可以回来找我。我还有些祖传的仪式,可能用得上。”
墨老郑重拱手:“多谢。”
“快滚。”青藤背对他们,摆摆手。
队伍默默走向左侧通道。白寅回头看了一眼。
青藤坐在池边,低头看着发光的石头,背影孤寂得像块石头。
通道尽头是条地下河,水流湍急。
木筏早已备好,系在石柱上。
“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木影解开缆绳,“连筏子都准备了。”
“母根能感知地脉流动,自然能预知有人进入圣地。”墨老上筏,“他只是选择帮我们。”
“为什么?”铁岩包扎好手臂,“就因为您有那根藤杖?”
“不。”墨老看向幽深的洞穴,“因为他恨。恨了三百年,需要有人替他去外面,继续恨下去。”
筏子顺流而下。
白寅坐在筏头,看着黑暗的河水。
“钥匙在血中……”他低声重复。
“王族血脉难找,但并非不可能。”墨老说,“天庭当年清理得很彻底,但总会有漏网之鱼。万灵会这些年,其实找到过几个疑似木灵混血。”
“在哪?”叶铃问。
“分散各地,大多自己都不知道身世。”墨老叹气,“而且就算找到,血祭仪式需要自愿——谁愿意为了一把钥匙去死?”
“除非那把钥匙能救更多人。”白寅说。
墨老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四象封印如果真在抽取血脉力量,那解开它,或许能解放所有被枷锁束缚的妖族和混血。”白寅顿了顿,“用一条命,换千万条命……会有人选的。”
木影皱眉:“你这是拿别人的命算账。”
“我只是陈述可能性。”白寅说,“而且,如果真有王族后裔活着,他可能自己就想这么做——就像青藤守着圣地三百年,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筏子拐弯,前方出现微光。
“要出地面了。”铁岩起身,“警戒。”
光越来越亮,是出口。外面传来哗哗水声,还有……人声。
木影立刻示意停筏。众人屏息。
出口外是个宽阔的河滩,十几个人正在扎营。他们穿着杂色衣甲,有人族,有妖族,围在火堆旁争吵。
“……黑水城现在进不去!城门封了,说是查逆党!”
“那怎么办?货都快烂了!”
“绕道走西荒?那边更乱,听说破阵营和西荒几个部族打起来了……”
“妈的,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
是商队。
墨老松了口气:“不是追兵。我们混进去,正好进城。”
“怎么混?”铁岩问。
“装成遇难的散修小队。”墨老看向叶铃,“叶铃,你扮成药师,我扮你爷爷。铁岩、木影当护卫。白寅……”
他看向白寅的虎形:“你得藏起来。商队不会带妖族幼崽,除非是货物。”
白寅点头:“怎么藏?”
墨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种子:“含在嘴里,能暂时化形十二个时辰。但只是幻术,不能动用法力,否则会破。”
种子苦涩。白寅吞下,身体开始发热。
几息之后,他感觉视角变了——抬起“手”,看到的是五指分明的人手。
“成功了。”叶铃小声说,“你现在看起来像个人族少年,十三四岁模样。”
白寅看向水中倒影。
一张陌生的、略显稚嫩的脸,琥珀色眼睛。
“记住,你叫白影,是我孙子,天生哑巴。”墨老嘱咐,“一切听我指示。”
筏子悄悄靠岸。
他们走出洞口,混入了河滩上嘈杂的商队。
没有人多看一眼。
只是乱世里,又多了一队逃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