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晓岚沉默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的父亲,被诬告失去工作后,家里虽然困顿、争吵、被指指点点,但至少还有个遮风挡雨的房子,还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母亲还在身边……与眼前这真正的地狱景象相比,父亲当时的处境,竟然显得……“幸运”?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的刺痛。他一直以为自己家已经跌到了谷底,见识了人性最深的恶意和社会的冷酷。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谷底之下,还有更深、更暗、更令人绝望的深渊。这里的人们,连“恨”的目标都模糊了,只剩下麻木的生存本能,在饥饿、疾病和严寒的缓慢绞杀中,等待着最终的解脱。
接下来的日子里,瞿晓岚跟着老陈,学习如何在这个残酷的生态系统中“活下去”:辨别哪些垃圾堆可能有还能吃的食物,如何在救济点排到更靠前的位置,如何找到相对干净的饮用水,如何在寒夜里用废纸和塑料布最大限度保暖,以及,如何避开其他流浪汉团伙的领地和可能发生的暴力。
每一天都是挣扎,但每一天,也让他对这个世界运行的另一套残酷法则,有了更血淋淋的认识。
他的恨意并未消失,反而因为亲眼目睹了更深广的苦难与不公,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深沉,不再仅仅局限于对某个魔法少女或魔女协会的憎恨,而是对塑造了这一切的、冰冷无情的社会结构和命运本身的愤怒与无力。
但同时,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最原始的搏斗,也让他身上某种属于“瞿晓岚”的偏执和疯狂,被稍稍磨去了一些棱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隐忍、也更冰冷的观察。
气温一天天降低,深秋的寒意开始刺骨。救济点的食物越来越紧张,排队时发生的推搡和抢夺也多了起来。瞿晓岚已经好几天没吃到像样的东西,肚子里空得发慌,身上单薄的破衣服根本无法抵御夜晚的寒风。老陈也病了,咳嗽得很厉害,却连买最便宜药片的钱都没有。
那天傍晚,饥饿和寒冷像两把锉刀,反复折磨着瞿晓岚的神经。他路过一家社区面包店,橱窗里暖黄色的灯光下,新鲜出炉的面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那香气像是有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胃,也攥住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鬼使神差地在面包店后巷的垃圾箱旁蹲了很久,直到店员开始打烊,将一些当天未卖完的、略有瑕疵的面包当作垃圾扔进桶里。当最后一名店员锁门离开后,瞿晓岚像猎食的野兽般扑了过去,颤抖着手从还散发着余温的垃圾里抓起两个面包,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然而,他低估了这家社区面包店的安保,或者说是他慌乱中触发了某种警报。没跑出两条街,刺耳的警笛声就在身后响起,一辆巡逻的警车拦住了他的去路。两名警察下车,看着他怀里露出的面包和一身流浪汉的装扮,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又是你们这些蛀虫!偷东西?”一个警察厉声喝道。
瞿晓岚下意识地想反抗,另一个警察已经不耐烦地走上前,一记警棍重重砸在他的腹部!
“呃!”瞿晓岚痛呼一声,蜷缩倒地,怀里的面包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带走!关看守所!让他好好反省几天!”
没有任何像样的审讯,甚至没有登记他的真实信息——对于一个“偷面包的流浪汉”,程序简化到了极致。瞿晓岚报了一个之前偶然听来的、早已死去多年的流浪汉的名字和胡乱编造的身份证号。警方敷衍地记录了一下,没有联网核查,就将他扔进了区看守所拥挤肮脏的拘留室里。
看守所里乌烟瘴气,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轻微违法者:醉汉、小偷、打架斗殴的、还有像他一样为了口吃的鋌而走险的流浪者。汗臭、体味、排泄物的异味混合在一起,让人作呕。但这里,至少四面有墙,头顶有瓦,每天定点提供两顿虽然粗劣却足以维持生命的热食,晚上也有单薄的毯子。
对此刻的瞿晓岚而言,这简直是“天堂”。他蜷缩在角落,默默吃着那份冰冷的牢饭,感受着胃里久违的充实感,心中却一片冰凉的自嘲。曾几何时,他手握恶灵,梦想向整个魔女协会复仇,如今却为了两个面包,沦落至此,甚至觉得这囚笼是一种“恩赐”。
几天枯燥而屈辱的拘留生活,让他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去反刍自己短暂而激烈的人生。仇恨的火焰还在心底燃烧,但燃料似乎快要耗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对未来的茫然。
就在拘留期的第四天上午,一名看守打开铁门,喊了他胡乱报上的那个假名:“张富贵!出来!有人保释你!”
瞿晓岚愣住了。有人保释?谁会保释一个“偷面包的流浪汉”?难道是老陈?不可能,老陈自身难保。魔女协会?他们如果找到自己,绝不会用“保释”这种方式。
他满心疑窦地被带出拘留室,办理了简单的释放手续。走出看守所那扇沉重铁门时,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门口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旧款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普通夹克、戴着鸭舌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走了下来,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上车。
瞿晓岚犹豫了一瞬,但回头看了看看守所冰冷的铁门,又看了看眼前这辆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转机的车,最终一咬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离了这片混乱的街区,一路沉默地向城外开去。瞿晓岚警惕地看着窗外的景物变换,从破败的城区到相对整洁的郊区,再到蜿蜒的海岸公路。约莫一小时后,车子拐下主路,沿着一条私密的小道,驶向一处僻静的海岬。那里矗立着一栋造型简约现代、拥有巨大落地窗、直面蔚蓝大海的独栋公寓,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遗世独立。
车子停在公寓门口。戴鸭舌帽的男人下车,为瞿晓岚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依旧一言不发。
瞿晓岚深吸一口带着咸腥海风的空气,走下车子。他身上的污垢和破烂衣衫,与眼前这栋光洁明亮的建筑形成了可笑而尖锐的对比。
公寓那扇厚重的柚木大门无声地滑开。一个温和、醇厚、带着奇异磁性的男性声音,从里面传来,清晰地送入他的耳中:
“欢迎到来,迷途的恶灵操纵者——瞿晓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