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声音很轻。
林青玄坐在桌边,右手压着罗盘,左手搭在铁锹柄上。
他没睡,也没动,眼睛盯着窗纸,布条上的血已经干了,裂开几道口子,碰到桌子边缘时有点疼,但他没去碰。
窗外田埂的土刚才动了一下,他知道那不是风。
他把一张符贴在窗棂内侧,黄纸黑字,写着“破妄”两个字。
这是他从包里翻出来的最后一张破妄符,原本打算留着防灵体入宅,现在提前用了。
他做完这些,重新坐回椅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村子里没人走动,轮值的村民守在各自岗位,竹竿和红线围成的阵还在运转,地气顺着线流转,符纸偶尔泛起一点红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有点抖。
不是怕,是累,右臂旧伤扯着神经,每过一个时辰就胀一次。
他咬牙撑着,不能倒。赵黑虎试过阵,知道硬闯不行,一定会换法子。
他猜他会来。
果然。
屋顶瓦片传来极轻微的摩擦声,一般人听不到,但他一直等着,耳朵竖着。
他抬头。
破妄符震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一道黑影趴在屋脊上,手指夹着一支短镖,镖身漆黑,尖端泛着暗绿光泽。
赵黑虎来了。
他没用弓,也没站远,直接伏在屋顶,借着夜色掩护,瞄准窗内背影。
镖出手。
无声无息,快得看不见轨迹。
三丈距离,眨眼即至。
林青玄刚转头,镖已穿过窗纸缝隙,直奔他咽喉。
他来不及躲。
可就在这时,院门“砰”地被撞开。
胡三姑冲进来。
她本是按约定时间来取阳气的,这几天没见人影,以为林青玄赖账。
走到院门口时,忽然颈后一凉,掌心发烫,仙家印跳了一下。
她立刻停下。
下一秒,她甩出狐尾。
半尺长的白毛横扫窗沿,正撞上飞来的毒镖。
铛!
金属相击的声音响起,镖尖擦过狐尾,火星四溅,绿色火光一闪而灭。
胡三姑落地,翻身扑进屋内,挡在林青玄前面。
“蠢驴!”她吼,“闭眼!”
林青玄没闭眼,他盯着窗外。
瓦片上,赵黑虎趴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屋脊,另一只手空了。
他看见毒镖被打落,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更没想到是胡三姑。
他原本计划得很清楚:避开预警阵,从高处潜入死角,一镖毙命。只要林青玄死了,阵没人主持,自然失效。剩下的人翻不起浪。
但现在,目标没中招,守护者还来了。
他低吼一声,双足蹬瓦,整个人向后跃去,跳下山墙,落地滚了一圈,迅速消失在村外树林。
胡三姑没追。
她站在屋里,背对着林青玄,左臂狐毛微微焦黑,皮肤上有一道乌痕。
她没说疼。
只是抬手摸了下手臂,收回时指尖沾了点黑灰。
“你没事吧?”林青玄站起来,想去扶她。
“别碰我。”她甩开,“脏。”
林青玄停住。
他看着她站得笔直,旗袍下摆沾了泥,发间三根白狐毛有一根断了半截。
她嘴上骂人,但没走,也没变回原形疗伤。
他知道她是在撑。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你说呢?”她冷笑,“三天没补阳气,我都快散架了,不来找你算账?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黑手偷袭,你是真招人恨啊。”
林青玄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捡起地上的毒镖。
镖身只有两寸长,通体漆黑,上面刻着细密符文,闻一下,有股腐肉味。
他认出来了。
这是“蚀魂钉”,用死囚指甲炼制,淬上七种毒虫汁液,沾血即入经脉,三个呼吸就能让人瘫痪。普通人中了,当场毙命。他要是没躲开,现在已经在地上抽搐了。
他把镖放进防水袋,封好。
“他想杀我。”他说。
“废话。”胡三姑靠墙站着,“不然干嘛半夜爬屋顶?给你送红包?”
“他是故意的。”林青玄摇头,“第一箭是为了试阵,这一镖是为了杀人。他知道阵拦不住他了,就换方式。”
“所以他还会来。”
“一定会。”
胡三姑沉默了一下。
她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仙家印。
印记还在发烫,说明契约波动没停。
她和林青玄之间的联系比她想象得还要深。
她不想承认这一点。
“听着。”她说,“下次别指望我每次都准时到。这次是我运气好,下次你可能就没命了。”
林青玄点头。
他知道她在吓他,也在提醒他。他们之间虽然吵吵闹闹,但她从来没真的不管他。
他走到桌前,翻开阵图。
红线还在发光,主引桩也稳定。
阵没破,但有了盲区——屋顶不在防御范围内。赵黑虎发现了这一点,才敢靠近。
他必须加一层防护。
“你要做什么?”胡三姑问。
“改阵。”他说,“不能再让他上来。”
“你有材料吗?”
“没有。”
“那你改个屁。”
林青玄不说话。
他从包里拿出最后三张符,都是普通的镇煞符,威力不够,但能应急。
他又翻出一段铜线,准备绑在屋顶四角,形成感应网。
胡三姑看着他忙活。
她本可以走了。
但她没动。
手臂上的乌痕开始蔓延,皮肤发麻,阳气有点乱,她强忍着,不想表现出来。
“你是不是中毒了?”林青玄突然问。
“放屁。”她瞪他,“我好得很。”
“你嘴角在抖。”
“冷的。”
“外面二十度。”
“关你什么事。”
林青玄走过来,伸手要拉她袖子。
她猛地后退一步:“别碰我!我说了没事!”
两人僵住。
屋外风很大,吹得竹竿晃动,红线绷紧,远处树林黑沉沉的,没有动静。
林青玄放下手。
他知道她不想示弱,也不想让他担心,但她越是这样,他越清楚事情严重。
“等天亮我就去找解毒的东西。”他说。
“不用。”她转身往门口走,“我自己能处理。”
“你不许走。”他抓住她手腕。
她回头,眼神很凶:“你抓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养的狗。”
“你中了蚀魂钉的毒。”他说,“再拖一个时辰,神仙都救不了。”
“所以呢?你有解药?你会救人?你能把我怎么样?”
林青玄不说话。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
玉佩是父亲留下的,上面刻着“安魂”二字,能暂时压制邪毒。
胡三姑盯着它,没接。
“拿着。”他说,“不然你今晚就得趴下。”
她犹豫一秒,一把抢过去,塞进怀里。
“记住。”她说,“这只是借的。明天还你。”
林青玄点头。
她站在门口,没立刻走。
风吹进来,她断了的那根狐毛轻轻晃动。
“赵黑虎不会就这么算了。”她说,“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像失败,倒像……满意。”
林青玄皱眉。
“什么意思?”
“他在笑。”她说,“跳下去的时候,他笑了。”
林青玄心头一紧。
他想起那一镖的速度、角度、时机,全都精准无比。赵黑虎不是来杀他的。
他是来测试反应速度的。
也是来确认胡三姑会不会出现。
这一镖,不只是攻击,更是试探。
他知道了他们的弱点。
林青玄看向窗外。
树林深处,一点红光闪了一下,像是烟头,又像眼睛。
他抓起罗盘,冲出门。
胡三姑跟出来。
“你去哪儿?”
“那边。”他指向树林。
“别去!”她一把拉住他,“你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他故意引你离屋!”
林青玄停下。
他站在门槛上,望着那点红光。
风很大,吹得红线嗡嗡响。
他右手搭在罗盘上,指针微微颤动。
胡三姑的手还抓着他胳膊。
她的掌心很烫。
林青玄没动。
他知道不能追,可他也知道,赵黑虎已经在布局了。
那支毒镖不是结束。
只是开始。
胡三姑松开手,低声说:“你要是死了,谁给我补阳气?”
林青玄没回头。
他站在那里,盯着树林。
红光消失了。
但空气中残留一丝腥味,和上次不同,更浓,带着铁锈味。
他慢慢抬手,摸了下右臂的布条。
血又渗出来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旧伤。
而是因为心跳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