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放下茶杯,指尖还搭在杯沿。庭院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乐声也停了。他没有动,只是站着,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圈涟漪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杂乱的,是单独的一人。他知道是谁。
柳含烟走进庭院时,脚步比刚才更快。她穿过人群退去后的空地,裙角扫过碎石,走到他面前五步才停下。她的脸色有些白,眼睛却亮得明显。
“你今日所受之压,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开口,声音不轻也不重,刚好能让他听见。没有多余的语气,也没有躲闪的眼神。
萧景琰抬眼看向她。他的神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刚镇压完挑衅后的冷峻。但他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我知道。”他说。
柳含烟咬了一下嘴唇,又松开。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不是绣花的那种,布面平整,边角整齐。她轻轻展开,递到他眼前。
上面画着一条线,弯弯曲曲,穿过几处地名,终点是一个叫“云阳驿”的地方。旁边有小字标注:旧档载丞相府流徙路线,此为北道第三程。
“我查了礼部存档,”她说,“当年你们走的路,还有记录。这条路我不熟,但我能走。”
萧景琰看着那张图,没接。
“你现在做的事,只会让敌人越来越多。”她继续说,“他们今天来的是江湖门派,明天可能是朝中大臣,后天说不定就是整个朝廷。你一个人挡得住吗?”
他沉默。
“他们说你孤家寡人。”她声音低了些,“我听到有人这么说。可我想告诉你,若天下都这么说,我偏不做那个退开的人。”
风从庭院东侧吹过来,带起她鬓边一缕发丝。她没去拂,只是盯着他。
萧景琰终于伸手,接过那方素帕。布料很薄,能感觉到墨迹干透后的微凸。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将它折好,放进自己胸前的衣袋里。
“你不该卷进来。”他说。
“我已经在了。”她答得很快,“从你父亲被贬那天起,从我父亲告诉我这门婚约那天起,我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我不是现在才决定的。”
他抬头看她。
她没躲。
“你说你不愿牵连无辜,”她说,“可你觉得我是无辜的吗?你觉得我只是个被安排婚事的女子,等着看你成败再决定去留?我不是那样的人,也从未那样想过你。”
萧景琰喉头动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任务。队友倒下前把一张照片塞进他手里,说:“活着回去,帮我交给她。”那人没说名字,也没说地址,只说了句“她知道”。后来他真的找到了那个女人,在一座小城的街角,她正抱着孩子买糖葫芦。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愿意把命交给你,不是因为你强,而是因为他们相信你。
眼前的柳含烟没有哭,也没有求他答应什么。她只是站在这里,说她要跟。
这不是依附,是选择。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低声说,“你要走这条路——”
“我会执灯。”她立刻接上,“哪怕夜里再黑,我也提着灯走。”
他摇头。
“不行。”他说,“你不许独自执灯。”
她一怔。
“如果有一天我再踏上这条路,”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不让你一个人走。我会回头找你,我们一起走。”
空气静了一瞬。
柳含烟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笑了,很轻,也很稳。
她没有上前一步,也没有伸手。两人之间还是原来那么远的距离。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远处传来一声锣响,是夜宴将尽的信号。灯笼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照在石桌上,映出两道影子,靠得很近。
“他们会阻止你。”她说。
“我知道。”
“他们会说我不该跟着你,说我一个尚书之女不该去那种地方。”
“他们会说。”
“那你怕吗?”
他看着她,很久。
“我怕。”他说,“我怕你去了回不来,怕你受伤,怕你后悔。但我更怕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更怕当你想跟我走的时候,我已经不让你走了。”
柳含烟呼吸轻了半拍。
她低头,手指捏住裙边,用力了一瞬,又松开。
“那你就别赶我。”她说,“无论发生什么,都别赶我走。我可以不说话,可以不出头,可以藏在后面。但你要让我在。”
萧景琰点头。
“好。”
一个字落下,像是定了什么约。
庭院外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仆役。他们没动,也没回头。等那脚步走远,柳含烟才重新开口。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等。”他说,“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公主那边呢?”
“她有自己的目的。”
“那你信她吗?”
“不信全,也不全不信。”
柳含烟点头。她似乎早知道他会这么答。
“那你信我吗?”她问。
萧景琰转头看他。
她站着,背挺得很直,眼神没有闪躲。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把手伸进衣袋,掏出那方素帕,重新展开。然后他从腰间取下一支笔,是谢昭宁给他装墨汁的小竹管笔。他蘸了点茶水,在素帕边缘写下两个字:同路。
写完,他把素帕叠好,放回她手里。
“这个,”他说,“算答复。”
柳含烟握紧了那块布。
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再开口。夜风穿庭而过,吹动檐下铜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远处宫墙上的守卫换岗,火把晃了一下。一只鸟从树上飞起,扑棱棱掠过屋脊,消失在黑夜里。
萧景琰忽然察觉自己的手松开了茶杯。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还在原位,杯底与石桌接触的地方有一圈浅痕。
他抬起头,看见柳含烟正望着院门口的方向。
一辆灰布马车停在那里,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马没动,车夫也没下车。
那是半个时辰前就出现过的车。
他记得。
柳含烟也看到了。
她没慌,只是轻轻往他这边靠近了半步。
“他们盯你很久了。”她说。
“嗯。”
“你知道是谁吗?”
“快知道了。”
他又看了那辆车一眼,没动。
柳含烟站在他身侧,手攥着那方素帕,指节微微发白。
萧景琰抬起手,不是去摸武器,也不是去拿玉符,而是轻轻按在石桌边缘。他的掌心贴着冰冷的石头,感受到一丝细微的震动。
不是来自地面。
是来自桌内。
他不动声色,指尖缓缓移到桌角一道裂缝处,轻轻一抠。
一块木片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