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消失了。
林青玄站在门槛上,右手还搭在罗盘边缘,指针微微晃动,没有归位。
他知道赵黑虎没走远,那点红光不是烟头,也不是眼睛,是煞气凝成的标记——他在盯他们。
胡三姑喘了口气,靠在门框边,左臂垂着,指尖发麻。
她想抬手整理一下旗袍领口,却发现手指不听使唤。
“你别动。”林青玄转身就往屋里走。
“我没让你管。”她往后退半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林青玄一把扶住她肩膀,把她按在墙边坐下,他掀开她左袖,乌痕已经蔓延到小臂中部,皮下有细线状的东西在游走,像是活物。
这不是普通中毒。
是蚀魂钉里的怨毒钻进了经络。
他立刻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拔掉塞子倒出一粒赤红色药丸,这是父亲留下的“镇阴丹”,炼了整整七天七夜,用七星草、朱砂心、龙胆根为主料,专克邪毒入体。
“张嘴。”他说。
“我不吃你的破药。”她偏头躲开,“我自己能行。”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逞什么强?”
“我告诉你别碰我!”她猛地挥手,却因用力牵动毒素,整条手臂一麻,整个人往前倾。
林青玄直接捏住她下巴,把药塞进她嘴里,一手捂住她嘴唇不让她吐出来。
“咽下去。”他盯着她眼睛,“你想死在这里?想让我明天给你收尸?”
胡三姑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吞了下去。
药刚入腹,她猛地弓起身子咳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料,掌心的仙家印烫得吓人,像是要烧穿皮肉。
林青玄立刻结印,双手覆在她肩井穴位置,引自身阳气渡入她体内。
他的阳气纯正温厚,是百年来林家祖辈积攒下来的命脉之气,也是维持胡三姑仙体不散的关键。
一股暖流冲进胡三姑经脉,与那股阴毒撞在一起。
她闷哼一声,额头抵在林青玄肩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忍着。”他说,“我把毒逼到一处再封。”
她没说话,只是抓着他衣服的手越来越紧。
林青玄咬破指尖,在她手臂周围画符。
血符燃起微弱红光,将乌痕圈住,不再扩散,他又取出一块玉佩贴在她胸口,压住心脉波动。
过了半刻钟,胡三姑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她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眼神总算清明了些。
“……明天还你。”她低声说,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硬。
林青玄没回应,只低头看自己右臂,刚才情绪太急,旧伤裂开了,血又渗出来,染红了布条。
他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
屋外风停了。
竹竿上的红线不再晃动,村子安静得可怕。
可他知道,有人在看。
树林深处,赵黑虎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泛黑的牙。
他看见林青玄抱起胡三姑施救时的样子,那种慌乱、那种不顾一切,让他笑出了声。
“蠢东西。”他低语,“原来你也有怕丢的东西。”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血符,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下几个字:“目标有软肋,需重招击破。”然后将符纸点燃,灰烬随风飘散,传向某个隐秘地点。
他不急了。
今晚的目的达成了。
不是杀人。
是确认弱点。
只要林青玄还会为别人拼命,他就永远有办法让他跪下。
他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灯火未熄的小屋,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屋内。
林青玄把胡三姑扶到床边坐下,她没再拒绝,只是闭着眼,掌心贴着玉佩,努力调息。
“你为什么不跑?”她忽然问。
“你说什么?”
“每次你遇到危险,我都该离你远远的。可我每次都回来。”她睁开眼,“为什么?”
林青玄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欠我三世报恩。”他说。
“放屁。”她冷笑,“我是傻吗?为了一个契约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图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瓦片动了一下。
林青玄立刻抬头,罗盘指针瞬间偏转,指向屋顶东南角。
他不动,只把手慢慢移向腰间铜铃。
胡三姑也睁开了眼,狐耳微动。她虽然虚弱,但感知还在。
“有人。”她说。
“我知道。”林青玄低声回。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林青玄悄悄把一张镇煞符藏进袖口,右手始终没离开铜铃,他坐在床边,看似放松,实则全身绷紧。
胡三姑靠在墙边,左手按着玉佩,右手悄悄掐了个诀,随时准备反击。
屋内灯光明亮。
门外风声全无。
屋顶瓦片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轻,像是猫走过。
林青玄缓缓抬起右手,铜铃无声。
他没摇。
他在等。
胡三姑呼吸放慢,耳朵微微转动。
突然,她睁大眼睛。
林青玄同时出手。
袖中符纸飞出,直射屋顶破洞。
一道黑影猛地缩回。
符纸贴上瓦片,瞬间燃烧,火光一闪即灭。
没人掉下来,也没有声音。
仿佛刚才那一动只是错觉,但林青玄知道不是。
他慢慢收回手,看向胡三姑。
她点点头,眼神很冷。
“不是赵黑虎。”她说,“动作没那么稳。”
“是探路的。”林青玄说,“他在试我们还有没有力气打。”
“那就让他试试。”胡三姑撑着床沿站起来,尽管腿还在抖,“看看谁先趴下。”
林青玄没让她动,自己走到桌前,把罗盘放在正中。指针仍在轻微晃动,说明敌意未散。
他从包里翻出最后几张符,全是普通的驱邪符,威力不大,但够用。
他又摸出一段铜线,准备绑在房梁四角,做成感应网,只要有人靠近屋顶或窗户,铜线就会震动。
胡三姑看着他忙活。
她本可以闭眼休息,但她没有。
她坐在床边,掌心贴着玉佩,一边压制毒素,一边留意四周动静。
“你干嘛还不睡?”林青玄头也不抬地问。
“你都不睡,我睡个鬼。”她说,“再说了,你现在是我补阳气的来源,你要是死了,我去哪找第二个?”
林青玄顿了一下,没接话。
他知道她在掩饰。
她不是怕断阳气。
她是怕他出事,但他不说破。
他把铜线固定好,又在门口窗边贴上新符。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床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
谁也没看谁。
“你刚才……是不是快撑不住了?”林青玄问。
“谁快撑不住了?”她立刻呛声,“我好得很。”
“你心跳乱了。”
“关你什么事。”
“你要是真没事,就不会一直抓着我的衣服不放。”
胡三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右手确实还揪着他袖子,赶紧松开。
“不小心碰到的。”她嘴硬。
林青玄没理她,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睡一会儿。”他说,“我守着。”
“你不也受伤了?”
“我没事。”
“你右臂在流血。”
“我知道。”
“那你装什么硬汉。”
林青玄看了她一眼。
“你不也一样?”
胡三姑闭嘴了。
她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
屋里安静下来。
铜铃悬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罗盘指针缓缓归中。
林青玄盯着屋顶破洞,手指搭在铜铃上。
他知道赵黑虎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一镖不是结束。
那只是一次试探。
现在对方已经知道,胡三姑会为他挡刀,而他会为胡三姑拼命。
接下来的攻击,一定会更狠,更毒,更准。
他不能倒。
也不能让她再受伤。
胡三姑在昏睡边缘,嘴里喃喃了一句。
“……别死啊。”
林青玄听见了。
他没回应,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像小时候安抚受惊的小动物那样,轻轻拍了一下。
屋外,一片漆黑。
屋顶瓦片再次轻微一响。
林青玄猛然抬头。
铜铃依旧无声,但他已经站了起来。
胡三姑也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屋顶。
一根铜线,正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