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头发贴在纸人头上,像一根黑色的诅咒。
林晚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边缺了一小撮,露出底下的头皮。
而镜子里映出的纸人,头上多了一抹诡异的黑,衬得那张纸脸越发妖异。
“现在,我们更像了。”
纸人对着镜子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并不存在的鬓发。
林晚秋忽然感觉一阵眩晕。
一种……被抽离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缕头发,从她身体里流走,流进纸人体内。
她踉跄后退,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纸人转过身,说道:“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嫁衣染红。否则……”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
“城南喜相逢婚庆店的老板,今晚会死。”
林晚秋知道那家店。
店主是个和善的中年男人,姓赵,去年刚给儿子办了婚事。
“你不能——”
“我能。”纸人打断她,“我已经杀过两个了,再多一个,没什么区别。”
它走到那套未完工的嫁衣前,纸手抚过蒙尘的红纸:“你奶奶扎这套嫁衣时,已经快不行了,她的血不够红,不够热,所以嫁衣染到一半,就停了。”
林晚秋看着嫁衣上那些暗褐色的斑块。
原来那是血。奶奶的血。
“现在轮到你了。”纸人拿起剪刀,递了过来。
“染红它。用你的血,完成你奶奶没做完的事。”
林晚秋握着剪刀,剪刀很沉,手在抖。
“快点。”纸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
“子时要到了。子时一过,我就去杀人。”
林晚秋看着那把剪刀,又看看那套嫁衣。
她知道,不能染。
一旦染了,她就真的成了这场百年诅咒的一部分,再也脱不了身。
可不染呢?
赵老板会死。还有更多人会死。警察已经怀疑她了,如果再死人,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更重要的是……她忽然想起奶奶账本上那句话:“此咒不解,林家血脉终将断绝。”
如果她不染,诅咒继续,林家就真的绝后了。
她咬了咬牙,举起剪刀,对着自己的左手手腕。
“你想干什么?”纸人问。
“你要血,我给你。”林晚秋说,“但我有条件。”
纸人笑了:“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因为我的血是新鲜的,热的。”林晚秋盯着纸人,“我奶奶的血已经凉了二十年,我的血更好用,不是吗?”
纸人沉默了几秒。
“什么条件?”
“第一,告诉我完整的破解之法。”林晚秋说,“不是陈三姑说的那个,是真正能彻底了结的办法。”
“第二,在我染红嫁衣期间,你不能杀人。一个人都不能。”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告诉我,当年林家少爷为什么逃婚。真正的理由。”
纸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它盯着林晚秋看了很久,纸眼眶里的红光明明灭灭。
“好。”它终于开口,“我答应你。但如果你骗我……如果你中途反悔,或者耍花招……”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不会反悔。”林晚秋说。
她走到嫁衣前,撩起左袖,露出白皙的手腕。
剪刀很锋利,刀尖抵在皮肤上,能感觉到刺骨的凉。
她闭上眼,用力一划——
疼。
火辣辣的疼。
血涌出来,鲜红的,温热的,滴在嫁衣上。
一滴,两滴,三滴……血珠落在暗褐色的旧血斑旁,像一朵朵新开的梅花。
纸人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它喃喃道,“林家人的血,还是这么香……”
林晚秋忍着疼,看着血在嫁衣上晕开。
奇怪的是,血没有凝固,而是像有生命一样,顺着纸纤维蔓延,把整片布料染成一种活生生的红色,十分诡异。
“现在,告诉我。”她咬着牙说,“破解之法。”
纸人看着她流血的手腕,沉默数秒。
“要破解诅咒,需要三样东西。”
“你已经知道前两样:我的尸骨,和一套用林家人心头血染红的嫁衣。”
“第三样呢?”
“第三样……”纸人顿了顿,“需要一个林家人,在七月十五子时,穿着这套嫁衣,在我上吊的地方,吊死。”
林晚秋手一抖,血滴偏了,落在嫁衣袖口。
“你……你说什么?”
“以命换命。”纸人轻声说,“当年我吊死了,怨气不散。只有另一个林家人,在同一地点,用同一种方式死掉,才能平息我的怨恨。”
“这就是真正的破解之法?”
“是。”纸人说,“你奶奶知道,所以她不敢完成嫁衣。她宁愿自己慢慢被诅咒耗死,也不愿让你知道真相后去送死。”
林晚秋看着手腕上不断涌出的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死局。”她喃喃道,“我不染嫁衣,你会杀人。我染了嫁衣,最后还是要死。”
“对。”纸人点头,“这就是林家的命。从你曾祖父偷工减料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那林家少爷呢?”林晚秋问,“他为什么逃婚?真的是跟戏子私奔了吗?”
纸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他不是逃婚。”
“那是什么?”
“他是被杀的。”纸人说,“被我父亲杀的。”
林晚秋愣住了。
“我父亲……苏老爷,表面上是富商,背地里做的是鸦片生意。”纸人的声音变得飘忽,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林家少爷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还拿到了账本证据。他威胁我父亲,要告发他。”
“我父亲就……杀了他。沉了河,伪装成失踪。”
“然后为了堵住林家的嘴,他主动提出联姻。林家老爷知道儿子死了,不敢声张,只能答应。但他们心里恨,所以在扎纸人时偷工减料,故意让我在婚礼上出丑……”
纸人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新郎死了,不知道父亲杀人,不知道林家恨我们……我只知道,我的婚礼变成了一场笑话,我成了全城的笑柄。”
“所以我上吊了。”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纸做的双手,“我死了,才知道真相。才知道所有人都骗了我,利用了我。”
林晚秋看着它,忽然觉得……这个百年怨灵,其实很可怜。
“那你为什么不找你父亲报仇?”她问,“为什么要纠缠林家?”
“我找了。”纸人抬头,眼眶里的红光变得刺眼,“苏家一年之内家破人亡,就是我做的。但林家……林家明明知道我父亲杀人,却为了钱答应联姻;明明恨苏家,却拿我的婚礼撒气。他们也是帮凶!”
它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嫁衣上的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
林晚秋感觉头晕目眩,失血过多让她脸色苍白。
“够了。”纸人说,“再流下去,你会死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它撕下一截白布,递给林晚秋:“包扎一下。”
林晚秋接过布,胡乱缠在手腕上,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白布。
“七月十五,还有三天。”纸人说,“这三天,你要完成嫁衣。用你的血,一点一点,把它染红。三天后的子时,我们做个了结。”
它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你奶奶的密室里,有个盒子。”它说,“里面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纸人走后,林晚秋瘫坐在地上。
手腕上的伤还在流血,但她感觉不到疼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天后,她要穿着这身血染的嫁衣,在苏婉清上吊的地方,吊死自己。
只有这样,才能结束诅咒。
才能救那些无辜的人。
她扶着墙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奶奶的密室。
那个旧衣柜里,果然有个暗格。
她打开暗格,里面是个紫檀木盒子。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本日记。
一枚玉佩。
还有一张……婚书。
她先拿起日记。是奶奶的字迹,从1963年开始记的,断断续续,记了四十年。
1963年6月15日:今天那个女人又来了。
二十年了,她还是那样。父亲死了,现在轮到我了。我不知道能撑多久。
1973年8月20日:晚秋出生了。看着她小小的脸,我知道,我必须活下去。为了她。
1983年4月2日:她又来了。我接了订单,但这次我想试试别的办法。陈三姑说,如果能集齐一百个谢字,也许可以不用死人。
2003年6月3日:最后一单。我老了,血快干了。这嫁衣染到一半,我就撑不住了。对不起,晚秋,奶奶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歪歪扭扭:
晚秋,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奶奶已经不在了。别怪奶奶瞒着你,奶奶只是……不想你走上这条路。
但如果你已经卷进来了,记住:苏婉清很可怜,她也是个受害者。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的恨。
如果你有机会……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人懂她的苦。
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已经泛黄。
照片里是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一座绣楼前,笑得温柔腼腆。
是苏婉清。
生前的苏婉清。
林晚秋看着照片,眼泪又掉下来。
原来苏婉清生前……是这样的。
温柔,美丽,眼里有光。
而不是现在这个浑身怨气、杀人不眨眼的恶灵。
她拿起那枚玉佩。
玉佩是青白色的,雕着一对鸳鸯,做工精致。
背面刻着两个字:林、苏。
这是当年林家少爷和苏婉清的定情信物。
最后是那张婚书。
红纸金字,已经褪色,但字迹还能辨认: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落款:林文轩,苏婉清。
林晚秋抚摸着婚书上的名字。
林文轩。
她查过族谱,那是她曾祖父的兄弟,也就是当年逃婚的林家少爷。
原来他叫林文轩。
原来他和苏婉清,真的有过婚约,有过感情。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们本该是幸福的一对。
她把三样东西收好,抱着盒子回到前厅。
天快亮了。
她坐在柜台后,看着墙角那套染了一半血的嫁衣。
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就要穿着它去死。
她忽然想起陈三姑说的一百个谢字。
奶奶花了二十年,才收了五十三个。
她没有二十年,她只有三天。
也许……也许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如果苏婉清的怨气,来自于被欺骗、被伤害、被辜负。
那也许……理解和共情,比死亡更能化解怨恨。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纸人面前。
纸人又恢复了静止状态,靠着墙,盖着红布,像个普通的纸扎品。
但她知道,它听得见。
“苏婉清,”她轻声说,“我看了奶奶留下的东西。我知道了你和林文轩的事。”
红布下的纸人,似乎动了一下。
“你们本来可以很幸福的。”林晚秋继续说,“如果不是那些阴谋,那些欺骗……你们会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林文轩没有背叛你。他到死,都爱着你。”
她拿出那枚玉佩,放在纸人面前:“这是你们的定情信物,对吗?”
红布剧烈抖动起来。
纸人猛地掀开红布,纸手抓住玉佩。
它看着玉佩,眼眶里的红光忽明忽暗,像在哭,又像在笑。
“文轩……”它喃喃道,“文轩……”
声音里,没有了怨恨,只剩下刻骨的悲伤。
林晚秋看着它,心里一阵酸楚。
“苏小姐,我替林家向你道歉。”她跪下来,对着纸人磕了三个头,“我曾祖父偷工减料,对不起。林家隐瞒真相,对不起。
这一百年,让你受苦了,对不起。”
纸人抱着玉佩,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太迟了……”
“不迟。”林晚秋说,“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结束。不需要我死,不需要更多的人死。我们可以一起……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纸人抬起头,看着她:“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林晚秋诚实地说,“但我们可以一起找。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纸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手,纸手指轻轻碰了碰林晚秋包扎好的手腕。
“你的血……”它说,“很温暖。”
“这三天,我会陪着你。”林晚秋说,“我们一起,把嫁衣完成。不是用怨恨,而是用……理解。”
纸人看着她的眼睛。
它眼眶里的红光,渐渐柔和下来。
“好。”它轻声说,“我答应你。”
天亮了。
阳光照进铺子,驱散了夜的阴冷。
林晚秋站起来,开始准备染嫁衣的工具。这一次,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
纸人坐在她旁边,静静看着她。
在晨光中,它纸做的脸,似乎有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就在这时,铺子门被敲响了。
很急,很重。
林晚秋去开门,门外站着李警官,脸色铁青。
“林姑娘,”他说,“又出事了。”
“什么?”
“‘喜相逢’婚庆店的赵老板……”李警官深吸一口气,“昨晚死了。”
林晚秋浑身一僵。
她快速回头,看向纸人。
纸人坐在墙角,对她摇了摇头。
不是我。
它用口型说。
林晚秋转回头,看着李警官:“怎么死的?”
“和之前一样。颈部割伤,红纸屑。”李警官盯着她,“但奇怪的是,店里的监控拍到了一点东西。”
他拿出手机,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很模糊,但能看清。
昨晚子时,一个穿着红嫁衣的身影,走进了婚庆店。
那身影很高,很瘦,走路姿势僵硬。
不像是纸人。
更像是……活人穿着纸嫁衣。
林晚秋看着视频,后背发凉。
如果杀人的不是苏婉清。
那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