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苏北戏班玉华班有个规矩:
后台那面祖传铜镜必须永远蒙着黑布。
新来的小徒弟林小蝶不信邪,偷掀黑布照了镜子,从此她的影子有了自己的动作。
台上她唱《牡丹亭》,影子在唱《窦娥冤》 。
夜里她睡觉,影子在墙上自顾自练水袖。
直到那夜全本《白蛇传》,林小蝶转身看见自己的影子从墙上走下来,穿着血红的嫁衣盈盈一拜。
“师姐,该你还我的戏台了。”
而班主颤抖着告诉她:“那不是你的影子,是二十年前吊死在镜前的云袖……她找替身来了。”
……
【故事开始】
民国二十三年秋。
苏北玉华班的后台常年有一股散不去的霉味,混杂着脂粉和汗馊气。
十六岁的林小蝶跪在戏箱边给师姐婉容熨戏服时,眼睛总忍不住往墙角瞟。
那里立着一面等人高的铜镜。
镜身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但整个镜面被一块厚重的黑布罩得严严实实,黑布边缘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
班主赵三奎的规矩:碰镜者,剁手,掀布者,逐出戏班。
“小蝶,眼珠子不想要了?”
婉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了林小蝶一跳。
二十岁的青衣旦角正在卸妆,透过老旧的镜子看她。
“那东西邪性,别看。”
“师姐,为什么一面镜子要……”林小蝶小声问。
“为什么?”婉容冷笑,用湿布擦掉嘴角的口红。
“二十年前,上代台柱云袖师姐,就是吊死在那镜子前头的。自那以后,这镜子就活了。班主请道士来看,道士说云袖的魂儿附在镜子里,得用黑布镇着。”
林小蝶打了个寒颤。
她来戏班三个月,常听老人提起云袖。
天生一副金嗓子,身段如柳,要不是死得早,如今该是红透江南的名角儿。
“怎么……吊死的?”她忍不住问。
婉容的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是为情所困,自缢。可有人看见她死的那晚,镜子上全是血手印,像是拼命想爬出来……”
她忽然住口,警惕地看向门口,“行了,不该问的别问。熨好衣服去睡,明早五点练功。”
那夜林小蝶没睡踏实。
梦里总有一面镜子,黑布自己掀开,里面有个穿戏服的女人对她招手。
惊醒时正是子时,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诡异的影子。
她鬼使神差地穿上鞋,蹑手蹑脚走向后台。
午夜的后台很安静。
月光照在黑布罩着的铜镜上,那朱砂符咒在月光下泛着红光,像干涸的血。
“有点吓人……但是。”
林小蝶站在镜前,心跳如擂鼓。
就一眼,我就看一眼……
她的手碰到黑布边缘。
布很厚,冰凉,像死人的皮肤。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
镜面蒙着厚厚的灰,但依然能照出人影。
她看见自己的脸,惊恐的眼睛,还有身后……
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褪色的戏服,水袖垂地,长发披散,正低着头站在她背后。
镜中女人的脖颈上,套着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皮肉外翻。
“啊——”
林小蝶尖叫一声扔下黑布,疯狂转身!
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和地上自己颤抖的影子。
她连滚爬爬逃回通铺,缩进被窝里发抖。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她这样告诉自己,直到天色微亮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练功,她心不在焉。
踢腿时,老师傅的藤条抽在她小腿上:“腿抬高点!没吃饭吗?”
林小蝶咬牙抬腿,眼睛却瞥向墙壁。
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面上。
等等……
她的影子,腿抬得比她自己高。
高出整整一截。
而且影子的姿势标准得可怕,脚尖绷直,腰身挺立,完全是练了十年功的架势。
她干净把腿放下。
墙上的影子,却慢了一拍才放下。
像有延迟。
那天晚上,林小蝶假装早睡。
等所有人都打鼾后,她悄悄睁开眼,看向墙壁。
她的影子,正站在墙上,自顾自地练习云手。
水袖舒展,身段袅娜。
唱的是她从未学过的老戏窦娥冤,口型精准,悲切入骨。
而床上真正的林小蝶,此刻正死死咬住被角。
因为她清楚听见,影子唱的那句词,分明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死得……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