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林小蝶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去倒夜壶。
水井边的青石板上积着晨露,她弯腰打水时,又看见了。
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正在慢悠悠地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梳齿穿过长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可她本人此刻明明正握着井绳,头发都还乱糟糟地挽着。
她赶紧提起水桶,倒影碎了。
水面恢复平静后,那个倒影却还在,只是换了个姿势:开始画眉。
黛笔描过眉梢,一笔一画,精细得吓人。
“小蝶,发什么呆?”
师姐婉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蝶手一抖,水桶砸进井里。
她转身看见婉容端着洗脸盆站在晨雾里,脸色比昨天更苍白。
“师姐……”林小蝶嘴唇哆嗦,“我的影子……不对。”
婉容的手微微一颤,盆里的水荡出来些许。
她左右看看,拉着林小蝶快步走到柴房后面。
那里堆着破戏箱和烂道具,平时没人来。
“你是不是……”婉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掀了那镜子的黑布?”
林小蝶点点头,眼泪快掉下来了。
婉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疲惫:“我就知道。新来的,谁都忍不住。我当年也是。”
“师姐你……”
“我十三岁进班,也掀过。”婉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之后三个月,我的影子学会了所有我不会的戏。台上我唱《思凡》,它在墙上唱《六月雪》 ,我睡觉,它在练圆场。我吃饭,它在练水袖……直到有一天。”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有一天早起练功,我发现我的影子……比我瘦了。腰细了一寸,肩膀窄了半分。我照镜子,镜子里还是我自己的模样,可墙上的影子,越来越像另一个人。”
林小蝶后背发凉:“像谁?”
“云袖。”婉容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抖得厉害。
“我偷看过她留下的戏装照。我的影子,正一点点变成她的影子。班主发现了,请道士做了场法事,又给我灌了三天符水,才勉强压住。”
“那现在……”
“现在?”婉容苦笑,挽起左袖,手腕内侧,有三道深紫色的、像是被指甲抓出来的旧疤。
“它没走,只是睡着了。班主说,只要我不再照那镜子,它就不会彻底醒。可我知道……”她凑近林小蝶耳边,声音渐冷。
“它在等我放松警惕。等你这样的新替身来了,它或许就能……彻底换掉我。”
林小蝶腿一软,扶住柴堆才没倒下。
“那其他人呢?”她想起武生阿强壮硕的影子,青衣婉容影子眼角的泪痣,“大家的影子都……”
婉容没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今天午睡后,你偷偷去练功房看看。记住,只看影子,别看人。看懂了,你就明白了。”
……
午后,戏班惯例歇晌。
林小蝶借口肚子疼没去睡,溜进了练功房。
这里三面都是镜子,除了那面被黑布罩着的祖传铜镜,其他都是普通的玻璃镜。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
武生阿强躺在长凳上打鼾,胸肌随着呼吸起伏。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也在睡。
可林小蝶仔细看时,发现那影子比阿强本人壮了一圈,肩膀更宽,手臂的肌肉线条更夸张。
而且……影子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阿强本人小指完好。
青衣婉容靠墙坐着打盹,手里还捏着绣了一半的帕子。
她的影子倚在墙上,也在睡。
但影子眼角的泪痣清晰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就像真的长在那里。
最诡异的是班主赵三奎。
老头坐在太师椅上,叼着旱烟打盹,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可墙上他的影子,是个女人的身形。
窈窕,纤细,水袖垂地,正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什么。
整个练功房,七个在睡觉的人。
七个影子,都在“睡”。
但每一个,都与本人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差异。
林小蝶屏住呼吸,一点点后退。
就在她准备溜出去时,眼角余光瞥见墙角。
那里堆着破旧的戏箱,箱子上盖着防尘的油布。
油布下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轻轻掀起油布。
下面压着一沓旧戏报,纸张脆得快要碎掉。
最上面一张,日期是“民国三年腊月初六”,戏班玉华班,主演:云袖。戏目:《贵妃醉酒》。
戏报上印着黑白照片。
女人穿着贵妃戏服,头戴凤冠,侧身回眸,眼波流转。
尽管印刷粗糙,但林小蝶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就是镜子里站在她背后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身段,一模一样的眼神。
她颤抖着手翻到戏报背面。
背面早已干涸的液体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赵三奎、刘德海害我
夺我钱财辱我身
将我吊死镜前
我魂附镜中
待满七七四十九人影子
便可复生
已收影子:四十七
下一个替身:林小蝶
时限:三十天
若替身不从
影子将噬其魂
永困镜中
——云袖绝笔”
林小蝶的手一抖,戏报飘落在地。
四十七个影子,已经收了四十七个。
戏班现在连她在内,正好七个人。
如果云袖要收满四十九个影子才能复生……
那意味着,整个戏班的人,都已经是半个影子人了。
她,是第四十八个。
而第三十个,是……
她突然想起今早水井边,婉容手腕上那三道深紫色的抓痕。
那不是被人抓的。是自己抓的,或者说,是她自己的影子抓的。
“看够了?”
阴冷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林小蝶尖叫转身,看见班主赵三奎不知何时站在练功房门口。
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戏报,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恐惧,还是兴奋?
“班主,我……”
“捡起来。”赵三奎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放回去。然后,跟我来。”
林小蝶哆哆嗦嗦捡起戏报,放回油布下。
跟着班主走出练功房,穿过长廊,最后停在那面蒙着黑布的铜镜前。
“跪下。”赵三奎说。
林小蝶腿一软,跪在了地砖上。
班主没看她,而是面对着黑布罩着的镜子,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咒语,又像是忏悔。
念完后,他转过身,俯视着林小蝶:
“云袖师姐选中你了,是你的造化。”
“什么……造化?”
“替她登台的造化。”赵三奎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三十天后,你的影子会彻底变成她。到时候,你就是云袖,云袖就是你。你会拥有她的嗓子、她的身段、她所有的本事……你会红透江南,会成为名角儿。”
“那……我自己呢?”
“你自己?”班主笑了,笑声干涩,“你自己会变成影子。困在镜子里,看着你在台上风光。就像……”
他顿了顿,“就像婉容、阿强、还有戏班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们的影子早就换了,只是本人还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
林小蝶听闻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了。
整个戏班,就是一个巨大的影子牢笼。
台上演的那些戏,不是给人看的。
是给影子看的“替身仪式”。
“你还有三十天。”赵三奎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这三十天,好好跟云袖师姐学戏。她会教你真正的本事。三十天后……”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
“要么你心甘情愿当她的替身,要么你的影子会吃了你的魂。选吧。”
说完,他起身离开,脚步声在长廊里渐行渐远。
林小蝶跪在镜前,浑身发抖。
她不想成为替身,她不想死啊。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她的影子。
影子此刻正缓缓站起。
明明她还跪着。
然后,影子走到那面蒙着黑布的铜镜前,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黑布。
动作温柔,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然后,影子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小蝶。
咧开嘴,笑了。
无声地说:
“还有……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