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这一点,说实话,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挺佩服李霆这小子。我喜欢他那种说干就干的、强大而迅速的执行能力,还有他独特的设计思路。
因为等我知道他在青木村后山建别墅这件事,距离第一次和他去那儿已经过去了几个月。而当他第一次带我去工地的时候,那座环形山谷,也早已经不是我之前见过的样子。
他先是雇了很多工程机械,把南边的山夷平了一部分,开拓出来的这部分区域,与原本就存在的那片空地连在了一起,让可以施工的面积增加了不少;之后,他把北边小山上的那片野生桃树,嫁接成了可以食用的桃子品种,为日后住在这里的人增加了一份独有的乐趣——采集。
同时,李霆让人开凿了一条三四米宽、一米多深的人工河。这条人工河四四方方地围绕着建筑用地,中间又十字交叉着连在一起。东北角的入口连接着瀑布下的水潭,西南端的出口,接入流进青木河的小溪。而之前源自水潭的溪流,从溪口到人工河出口的这一段,被截断并且填平。
这条人工河把用来建房子的那片空地,变成了四块面积相同的区域,从高处看这部分区域就像个“田”字。被分隔出来的四片区域四面环水,就像四座方形小岛一样。这四块地被垫高了一米左右,打夯、压实,然后用复合混凝土浇筑河床修建好河渠,最后才在那四块空地上打地基盖房子。
而且从21号公路通往这里的道路和桥,李霆也让人重新修建了。一条可以并行通过四辆车的复合沥青马路(这一点让我觉得他这人做事儿很阔气啊,因为在这里能同时并行通过两辆车的路就够用了),还有一座使用复合材料浇筑的桥梁,让施工人员、工程机械以及材料运载车辆更便捷地在工地出入。
又过了几个月后,之前被人工河分成四份的空地上,已经建起了十六幢别墅,每片区域上各有四幢。而且每幢别墅下方,还修建了和主体建筑占地面积相同的地下室。
不管是地上部分还是地下部分,这里所有的建筑材料,使用的都是当时最好的复合材料。用李霆的话说,如果没有专业的打孔设备,就算过上几百年,想在房子的墙上钉个“水泥钉子”都不一定能钉进去。(“水泥钉子”指的是一种比普通钉子更坚硬的金属钉子,它不是用水泥做的)
这里的每幢房子之间,都隔着可以同时并行两辆车的道路。这四片区域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又各修建了一座桥,连接着相邻区域和外围道路。也就是说,住在这里的每一户居民,都可以直接把车开到自己家院子的车库里,不需要停在露天下风吹日晒。而且就算来了很多访客,别墅区的田字形道路,也会变成宽敞的停车场。
无论是建筑质量,还是绿化环境,以及房屋结构,单就工程本身来说,这里的一切看起来近乎于完美。平心而论,这里的房子质量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就连德水雅居甚至其他大城市的别墅区,都远远比不上这里。
可尽管如此,李霆的计划还是彻底失败了。
虽然有精美漂亮的全息效果图,而且这里的景色也确实吸引了一些亲自前来实地考察的富豪,但我之前担忧的购物、医疗之类的问题,最后确实成了无法解决的致命问题。
因为青木村的宅基地虽然被李霆收购了,但那些村民没有选择留下。他们带着补偿款去了高新区,定居在那里开商店开餐馆,好像对他们生活了很久的地方没有任何留恋,同时也对留在青木村赚富豪的钱没有任何兴趣。
所以,等到2031年秋季,这个项目宣布终止开发的时候,除了每座别墅的围墙栅栏还没修建安装之外,整个住宅区几乎全部完工。包括内部的道路和人工河;青木村原有的宅基地,虽然计划修建一座包括餐饮、医疗、购物之类的中型商业建筑,但也仅仅在拆掉那些老房子之后盖好第一层,就被丢弃在那里……
后来我自己开车来这里看过一次。驶过了那座新修建的青木桥,顺着宽敞的柏油马路,绕过阻挡着这片世外桃源的青山,把车开进了这片停工的别墅区时,说实话当时有一瞬间,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
已经修好的围墙和正门,只是在墙体和金属栅栏上,分别刷了防水涂料和抗氧化油漆,连大门都没来得及安装;院子里原本准备作为绿化带的区域,和南边那片还没来得及硬化的空地上,已经长满了各种野花野草;之前堆积如山的工程材料,还有各种机械和建筑工人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块刻着“桃花潭山庄”的巨大木制牌匾,被人砸得伤痕累累,躺在马路旁的小溪里独自腐朽……
2032年元旦(就是现在的新年那天,旧世界的这一天不是新年)前的那几天,李霆出现在我的“酒肆”(也就是酒馆)。那时的他看起来颓废不堪,原本散发着的青年企业家的精英气质消失殆尽。凌乱的头发,布满血丝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还有看起来很久没换过的衣服,无法让人联想到他之前的身份。
挂着一脸的失意,李霆一边喝着闷酒,一边跟我讲述着我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事情。
之前我以为那些村民之所以离开青木村,可能是因为那个住宅区的居民太少,他们认为做什么生意都是死,于是选择了离开。但直到那一天,我才从李霆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桃花潭山庄”这个项目一开始确实非常吸引人,而且也有几位之前在德水雅居购买了独栋河景别墅的富豪,提前交了订金预定了几套别墅。
但李霆的亲生哥哥——李雷,却害怕自己的兄弟再次成功,最后继承他父亲大部分甚至是全部财产。他和其他几个本地的房地产商暗中勾结在了一起,给自己的亲弟弟背后捅刀。
敌人的敌人可以作为朋友,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所以这群人联合起来,一起对付他们共同的竞争对手:
他们先是暗中放出各种负面消息制造舆论。例如桃花潭山庄的基础设施跟不上,那里没地方吃饭、喝酒、买东西、看病,蚊蛇鼠蚁各种害虫满房子都是,还有治安条件不好之类的,让很多原本有了购买意向的客户开始观望;紧接着,李雷这伙人雇佣了一些社会闲散人员,暗中给那里的村民施加压力,威胁他们不准留下做生意。这不但导致那些村民离开,也让其他商人不敢接手路口那座综合商业楼的运营。
村民的离开,以及无人接手运作的商业楼,使得之前所有的负面消息变成了事实,也让已经交了订金的富豪们选择退款。而且这件事越闹越大,让银行和李霆的老爸选择停止资金支持,给施工方的工程款(给盖房子的人的报酬)也发不上了。
这个原本可以成功的项目,最终变成了烂尾楼盘(指的是盖到一半停下来,放弃继续修建的房子)。
但李雷干的这些事情,都是不为外人所知的,所以最后,就连李霆的老爸都对他失望了。停止提供资金之后,老爷子对他身边的朋友说,老小终究是个只会空想、不切实际的公子哥。
可惜的是,等到李霆查出背后的真相时,他已经被他老爸剥夺了继承权,之前拥有的所有财产也被收回和抵押。没有豪车,没有豪宅,也没有看似花不完的钱,更没有那些总是跟着他的年轻女孩。留给李霆的,也就只有“桃花潭山庄”那片已经停工的建筑工地……
这个项目根本就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接手。虽然这里已经修建得差不多了,但任何人接手之后,都要先付出一笔庞大的费用,给那些建筑工人结算工程款。而且真正无法解决的问题,还是这些房子到底怎么卖出去。因为“桃花潭山庄”的名声臭了,臭到已经无法改变的地步,就像后来的北崖或者残存者。
李霆今后的生活彻底成了问题,而这一点都还算不上什么。真正让他觉得可怕的,是他发现有人在暗中跟踪他监视着他。
不用说,这肯定是他老哥搞的鬼。
我估计李雷看到他家老头子对李霆彻底失望之后,就打算除掉自己的弟弟,免得李霆有机会东山再起。
或许你会觉得这种狗血的事情不可思议,一家人不可能下这种死手。但实际上在旧世界,亲兄弟之间为了争夺家产和财富,不惜手足相残是很常见的。甚至一家人为了遗产变成仇人,以后再不来往,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我个人觉得,为了利益伤害家人这种事儿特别缺德。但我只能管好自己,却无法让别人明白,能成为一家人,真的是来之不易的珍贵缘分。
就在李霆已经绝望、趴在桌子上长吁短叹的时候,我递给他一杯酒,然后对他说,哥买你的房子。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问我,你买这房子干什么?
我对他说,“你叫我一声‘哥’就是我兄弟,现在我兄弟落难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哥没什么钱,但你要是觉得可以,就便宜卖给我一套房子好了。有了这笔钱,你可以去其他城市发展。我估计李雷那孙子看你远走高飞了,也就不会再想办法害你了。”
听完我的话,李霆就抱着我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等他哭完之后,我教给他一个办法,让他最后再试一下。
一开始,李霆觉得那样做有失身份,根本拉不下面子。但我告诉他,这可是他亲哥哥在背后搞鬼,所以不管他出什么“意外”都不稀奇。只要他活下去,就有翻盘的机会,自古哪个英雄不会忍辱负重?说不定将来他东山再起,会比他哥混得更好。
于是,在我的一番劝说之后,按照我说的,李霆最终去找了他哥哥李雷。
他泪声俱下地跪在李雷面前,一个劲地骂自己不是人,想要独自继承他们家的财产。他说他贪心、自私、他忘记了手足之情,忘记了兄弟之情。他请求他哥给他一次机会,他愿意放弃一切离开这座城市再不回来。
李雷当然不是傻子,自然要先考虑李霆的请求背后,附带着什么条件。
于是李霆按照我教给他的,说希望李雷接手“桃花潭山庄”这个项目,把工程款付清;把拖欠的工资结清之后,然后把这个项目拍卖掉,能卖多少是多少,拍卖的钱全部给他;他带着拍卖的钱永远离开锦原,彻底放弃继承权,就算老爷子去世了也不会再回来。
我能大概揣摩出李雷当时心里的想法:假如他按照李霆说的去做,虽然看起来白掏了近两千万RMB的工程款,可他得到的是他老爸的商业帝国,据说那可是上百亿的资产啊!况且这么做,不但能让李雷树立起“李家人从不拖欠工资,凭良心做生意”的光辉形象,还能让他再也不用担心,李霆会分走他老爹的巨额遗产。
最根本的好处是,李雷不需要瞒着他老爹,去陷害他的亲生弟弟、想尽办法除掉李霆,所以他就不用额外承担更大的法律风险。相当于花钱买平安,一劳永逸。
于是,过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桃花潭山庄”就被挂出去进行拍卖。
按照李霆的原计划,这里别墅一套的售价,大概在一千万左右。但现在剩下这么一个烂摊子,而且又涉及非常多的负面消息,起拍价再低也没人愿意接手。要不是我和李霆事先商量好,由我出钱拍走,这个项目妥妥“流拍”(就是卖不出去的意思)。
“桃花潭山庄”降了几次价也没人感兴趣。所以最后,我花了五百三十万(四舍五入去零头),用大概相当于这个项目全部投资四分之一的价格,买下了整个项目。
我觉得你可以想到,在我花钱买回一片废弃工地之后,我的亲戚们和朋友,都是怎样的态度和反应。但当我面无表情冷冷说出一句“那是我挣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们就接不上话了。
虽然比起那些大富豪,我算不上什么角色,但拿出这笔钱对我来说也还算容易。尽管这笔钱对于普通市民来说,已经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除了经营餐饮业之外,我还在“炒股票”。你肯定不知道什么是“炒股票”,简单来说就是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的投资。你别再想了,我不会跟你详细解释什么是“股票”)
当然,你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富有”的概念和我们那个时代不一样。
在旧世界的时候,拥有很多“钱”这个东西,或者拥有很多可以变成“钱”的东西就叫作“富有”;而现在,拥有大量的武器弹药、药品、食物和水之类的生活物资,那才叫做“富有”。
可是在我们那个时代,如果我没有钱的话,我绝对不可能拥有后来所拥有的一切。或者说,我不会有太大的几率活到现在,并且生活条件是这座城市最好的,还能让一些人有个安稳的住处;就算运气好活了下来,现在我可能也就只是某个定居点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儿。
话说,拍卖结束之后,我和李霆用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办完了“桃花潭山庄”的交易手续。我拿到了那片土地的“使用权证”和“商业开发权资格证”之后,把所有的钱都汇给他的银行账户。别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总结下来就是我用东西换他的东西。
拿到钱之后,李霆跟我喝了几杯小酒,聊了一会,就买了几个小时之后的飞机票,然后去了其他城市。他谁都没带,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李霆走之前对我说,请求李雷那天,李雷答应他的请求之后,对他各种冷嘲热讽,让他从来都没有那样耻辱过。他说总有一天,他失去的一切,要让李雷全部还回来。
不过我估计他早都客死异乡了。
得到这个废弃的建筑工地之后,我没有浪费时间,第二天就开始了我的避难所计划。因为要让那个住宅区变成能抵挡灾难的安全区,有很多方面需要重新规划和修建。
(RMB就是钱,是旧世界的货币,类似现在全城通用的物资卡。“自残日”来临之后,RMB纸币,变成了打牌时候的筹码。我不想详细介绍这玩意儿,因为“自残日”之后,全世界所有类型的货币,全部都没用了)
(我估计李雷没活下来,至少我没见过他在“自残日”之后出现在这座城市。我曾经想过,如果我见到他还活着,或者见到他被病毒感染变成了丧尸,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给李霆出一口气。说实话,我觉得我亏欠了李霆,毕竟是我在他犹豫的时候,给了他盲目的信心。正是因为他的年少轻狂,让我想要借他的力量修建避难所,这才让李雷的阴谋得逞,让李霆一无所有。但李雷这家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最终我没机会替李霆报仇。我真心希望李霆在其他城市活了下来,哪怕他只是个普通的定居点居民。只要他还活着,就已经算是赢了他哥。于是我一直告诉自己并且坚信李霆还活着,至少这样我心里能舒坦一些)
(飞机,指的是旧世界的一种交通工具,它有很多样子和类型,能带着人或者带着货物在天上飞。我懒得解释了,你自己在旧世界的电影里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