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天边出现了一轮弯月，只不过微弱得像是拿画笔描出来的。一团团无序涌动的乌云将它越拱越高，笔迹也就越来越淡。

城内的火光重新亮堂起来。哀乐也是。新绿洲再一次被推进了悲伤的海洋。丐帮仅有的几十个女弟子咿咿呀呀地哭唱起来，尽管都是新手，句句跑调，有的甚至是在走过场，但听起来也照样催人泪下。

易枝芽说：“走，守灵去。”

又哀叹：“真是失败的一天，打来打去，死的全是自己人。”

又自问自答：“谁来背我呢？这次换四姐好了。”

又自我解嘲：“其实我也能自己下地走，就是怕不小心毁了你们的心血——看看这伤口包扎的，像刚出笼的馒头。”

施巧儿辞行。易枝芽说：

“好歹留一宿，让小哥哥尽一下地主之谊。”

施巧儿笑：“今晚这顿饭就是了。”

“这顿不能算，鱼可是你买的。四姐还你钱了吗？”

“不花钱。乌云姐姐人缘好，鱼老板送的。”

“我人缘更好，人家怎么不送呢？”

“人家送给小哥哥的都是芳心。”

“瞧瞧你这嘴，下锅过了油似的。”

“再会啦小哥哥。”

“一个人走？我可不放心。”

“自有人接应。”

“王就是不一样。”

来匆匆去也匆匆。“再会啦二位姐姐。”施巧儿轻灵一转，顺而挑起一捆大绳，紧接着跃下城墙。易枝芽伸头探望，城门业已打开，跑出一头骆驼，人正好落在座位上。转眼消失在了茫茫夜幕中。

崔花雨收起长绳。收拾碗筷。

凄怆的一天划上了句号。

沙尘暴在黑暗中悄然形成了新的气候。狂风本就十面埋伏，但雨突如其来。狂风骤雨。新绿洲水声一片。易枝芽说：

“不浇死王才怪。”

又瞎担心：“这种天气灵魂怎么上路呢？”

又发现新问题：“雨肯定不归沙尘暴管，不然怎么进得了城呢？你俩又怎么了，闷声不响的？”

崔花雨说：“攒力气背你。”

“攒力气守灵。”小荔枝说，“小哥哥只管好好养伤，水晶宫很快就会卷土重来。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

“这点伤算什么？闲着它疼，打起架来就不懂得疼了。就是有点迷糊，说起来我的武功盖世无双，怎么也常常受伤呢？”

风七颠八倒地刮，雨却一直横着打。又是一则科幻故事。手中的灯也是横着飘，油漏了，浇灭了，灭之前猛地起了一簇火。两个半人抖抖索索地走着。赖在人家背上的那半个人睡着了。

白昼也睡着了，天色再也没有亮起来过。直到第八天。

第八天日暖风恬，黄沙曼妙。而新绿洲湿漉漉的，无处不粘腻着浓烈的土腥味，凌乱且凝固了的脚印则装满了孤独的沧桑感。若非如此，一觉醒来的人们不会相信这个世界曾经变过天。

第九天。水晶宫再度围城。第一时间就出招。阵前摆出了一张床，与安禄山的“动物园”估计是出自同一个师傅的手笔，细节看不清，但一样大。床的正中心呈“大”字形绑着一名年轻女子，身上只披着一层薄纱的漂亮女子。床的四周排列着一百个壮汉，也许是一百上下，身上只绑着一条腰巾遮羞的大男人，但仍能看出荷枪实弹的样子。这些人可能就是日本鬼子的祖先。

人质战术如约而至。

新绿洲的大佬们早又集中洲长亭。易枝芽骂小荔枝：

“长了一张好看的破嘴，说你什么好呢？”

“时至今日，我方才体验到什么叫做无计可施。”小荔枝坐在崔花雨身侧，抓着她的裙角，神目颓唐。

“我们也上人质——金包银伺候。”

“敌人早就替你想到了。”

“既然咱们的人质没用，那还养着干吗？杀。”

没人理他了。崔花雨蹲在柱脚，不停擦拭着龟忍剑，眼睛直勾勾地凝望某一个点。其他人的状态也不相上下，各种新颖的一筹莫展状，只有呼吸是一样的。沉重的呼吸充塞亭中。

许多欢心事重重：“悲儿几近练成《言午札》，再联手许巨愁，竟然让人掳走了胡姬，是战败，抑或其他原因呢？”

小荔枝说：“也许是大意失荆州，或者干脆不在场。因为西北郊头那地儿人烟不至，日常根本无需防范。”

“能找到西北郊头抓人，想必对江城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问题是，水晶宫怎知胡姬潜回江城了呢？”

崔花雨说：“史思明。”

“缘由已经不重要了。”小荔枝说，“多悲姐姐的安危与去向放后面再说，当下先解决胡姬的问题。”

许多欢问：“小厉姑娘可有良策？”

“没有，因为我们还没做出选择。”

“救或不救？”

“没错。”

“没有什么好选择的，必须救。”崔花雨的语气清冷但坚决，又转头问易枝芽：“可准备好了？”

易枝芽紧了紧裤腰带：“等你呢。”

崔花雨倏然站立，四向抱拳：“营救胡姬乃我姐弟俩的私家事。望诸位以大局为重，坚守新绿洲。”

许多欢拂袖而起，面色不悦：“花雨姑娘此言差矣，至于差在哪里，无需我一一说明吧？”

“家嫂不得不救，但救极有可能中了对手的圈套，故而小女与芽儿不想连累他人，进而累及新绿洲的存亡。”

“花雨姑娘对四季歌这个特殊而又美满的家庭情深意重，我等皆能体会。但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因为这是生死战场而非武林纷争。纵使你与小黑爷勇如下山猛虎，也无法与漫漫狼群抢食。”

“尽心则已，尽力则已。”

小荔枝口气怪怪地来了一嘴：“有句丑话不知当不当说？”

崔花雨说：“小厉见外了。”

“与其陪胡姬去死，还不如让她一人牺牲呢。”

“我做不到。在我眼里，她等同我三哥崔狗儿。”

小荔枝凑到她耳边：“狗儿比芽儿重要？”

崔花雨一哼：“不用你管。”

“我就管。”小荔枝继续耳语，“你的如意算盘是让芽儿带着胡姬跑回来，而你舍身掩护对吧？”

“不用你管。”

“别这样，这样的你很不像你。”

“滚。”崔花雨一把推开了她。

小荔枝浅然一笑，望天不语。她的笑的含义五花八门，无人能具体领会。但不管是何含义，只要开口笑，都是她最具野性美的时候，一笑倾城。但在易枝芽眼里，这种时候就不应该美，他说：

“你就别秀了。”

然后举起手：“本人坚决拥护文状元的伟大决定。但我想补充一点，就算我俩回不来了，也不等于说不要钱了——新绿洲钱仓的股份到时就麻烦你们拿给我娘好了，富死她。”

让别人说什么好呢？说好吧，似乎很不吉利；说不好吧，又有侵吞人家财产的嫌疑；当作开玩笑吧，人家的拳头还举着呢，一副对天发誓的决绝样儿；装作没听见吧，聋子也不会信。但总得有人接茬吧？小荔枝暗中推了留春霞一把。留春霞上前一步：

“芽儿口口声声唤我嫂嫂，不知可否真心？”

“你自己摸摸看。”易枝芽撩起胸襟。

留春霞还真伸进去摸了，还不放手了，她说：“摸出来了，真心。那么算我一份，我陪你俩下去。”

易枝芽马上表态：“行。”

“不行。”崔花雨瞪着他，“你个臭芽儿，适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怎么一转眼就忘了呢？”

“嫂嫂不来打岔了吗？岔忘了。”易枝芽说着搂过留春霞，“嫂嫂对不起，下次有机会让您一个人来。”

留春霞哼道：“大男人说话得算话。”

易枝芽咧嘴一笑：“我不是大男人。”

除了跳楼给他看，还能怎么样呢？鬼斧突然开腔：

“宁舍新绿洲，也要随我室韦文状元生死与共。”

神工紧压着他的尾声喊：“誓随文状元生死与共。”

崔花雨感恩但气愤：“二位前辈是在逼小女放弃？”

鬼斧神工大声回应：“绝无此意，良心可证。”

“四姐莫急。”小荔枝挽住崔花雨的手，面向众人：“于大局来讲，放弃救人绝然首选。但在场的大前辈小前辈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武林中人，我虽不懂武林，但知武人不惜死，就冲着这句话，我们就不该放弃。所以我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生死与共，抢回三嫂。”

许多欢率众挥拳：“生死与共，抢回三嫂。”

巡逻队闻声，摇旗呐喊。口口相传。不多时，城堡内响彻：

“生死与共，抢回三嫂。”

崔花雨泪花盈动。而易枝芽咧嘴大笑，他说：

“谁说人多嘴杂呢？把我感动坏了。”

“稳着点。”小荔枝说，“人家下通牒来了。”

城下传来奇特的声音。

水晶宫可谓全民皆兵，婚丧主持人都来了。

只见金不换一驼当先，驼屁股后面有八人一字排开。一加八等于九，九个人整齐划一地大喊大叫着，气势恢宏，震撼人心。别说是区区新绿洲城墙了，哪怕站上天宫，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看来金不换对于自己的公鸡嗓不够自信，请来了朗诵团助阵。

集体朗诵的最后一句是：“再给你们一炷香的功夫。”

前面说什么呢？前面没注意听，以为他们又在自娱自乐搞演出呢，首次围城就常常这样，有一次甚至来了一台尺度超级大的《贵妃醉酒》。这仗打的。易枝芽抛出黑芝麻吼：

“重新报告一遍，你家黑爷没听明白。”

朗诵团挺配合：“一炷香之后，开始用刑。”

“前面说什么呢？”

“都是一些故意气你们的脏话，不听也罢。”

“我这人最不怕受气。说来听听，当作文化交流。”

观众就是上帝，上帝的要求并不过分。朗诵团仰天深吸一口气，从头再来：“当年五禽宫霸占三秦观，一共杀害了一百三十五名道姑，那么剩下的六百六十五名道姑去哪儿了呢？”

忽然提高音量：“送到部队当营妓啦。安禄山的大部队，财大气粗家伙硬。‘这真是个好差使，有吃有喝又有得玩，小日子过得可滋润了。’这是六六五营妓的原话，津津乐道。”

“然后呢？”

“然后就是再给你们一炷香的功夫。”

“用刑是啥意思呢？”

“看到那一百个畜生没有？一炷香过后他们便会对胡姬轮流用刑——说好听一点就是，你们家的宝贝胡姬将成为她爹麾下的第六百六十六个营妓，妓号六六六。”

“六你娘六，你们有种就六一下。”

“不是试一下，而是至少一百下。那些畜生再没用，但每畜一下还是行吧？哪怕你家嫂子再妖冶。”

易枝芽吼不动了，回头对小荔枝说：“我睡他娘的。”然后呢？然后要不是小荔枝及时掐住他的人中，就会出人命。

洲长亭内群情激愤，惟留春霞保持原样。她单手背腰，遥望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但如果留心观察，就会发现她背上的飞虹杖微颤，幅度虽极其小，但速度惊人。许多欢说：

“接下来，本人将宣布新绿洲第一道全城令。”

小荔枝反应最快：“无所不从。”

众人同声说：“无所不从。”

“人要救，城也要守住。”许多欢的声音沉缓有力，“我许多欢一个，崔花雨一个，留春霞一个，易枝芽一个，此四人下城救人，但不论结果如何，其他人一律不得出城。若有违背，视为通敌。”

鸦胆子的眼睛瞄准自己鞋子上的破洞，说：“都晓得你们是精英中的精英，但打仗哪有直接亮底牌的？可以让没那么精英的人打头阵，试试深浅也好啊……老衲拙见，上不了台面。”

土鳖虫的眼睛跟着天上的一只鸟儿跑：“胆子兄高见。”

许多欢厉喝：“各就各位。”

两个老和尚吐了吐舌头，相互阿弥陀佛。易枝芽问：

“几时行动？”

许多欢说：“我只负责喊口号，实际行动请咨询小厉姑娘。”

易枝芽问小荔枝：“几时行动？”

“最后关头。这种事情拖得越久越好，让人质来拖一拖。”

突闻一片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从楼道中传出。八百射雕手出现，并迅速沿着城墙护栏均匀散开。然后有支巡逻队押解金包银来到了洲长亭边。水雪连与俩囚犯兄弟亦在列。小荔枝向许多欢躬身致意：

“换杨它是换，换三嫂也是换。望洲长大人恕罪。”

许多欢哼道：“少放臭屁。我敬你是王，但你不能拿我当笑话。”

“小厉不敢。怪我跟小哥哥处的时间长了，学会敬贤礼士了。”

易枝芽说：“我随便你们糟蹋，就像李隆基那样。”

又说：“我就不信这笔生意做不成。”

崔花雨拖着金包银来到护栏边。易枝芽往城下吼：

“换人不？”

又回头说：“你们好好欣赏金不换的脑袋是如何慢慢变大的。”

再往城下吼：“给你们一炷香的功夫。”

再来一句：“一炷香过后，开始用刑。”

想了想，又来了个备注：“一样的刑。”

半天没回音。忍不住又吼：“再加俩宫子，三个换一个。限时促销，千万别再错过啦。”

还是没回音。将水雪连往城墙一推：“再赠送一个怎么样？”

然后高兴地对崔花雨说：“我就不信他们的数学有那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