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深眼中的风暴,在姜渔冷静得近乎残酷的注视下,奇异地平息了。那翻涌的疯狂与暴戾,像是被一层坚冰瞬间冻结,只剩下冰面下暗流涌动的偏执。
他看懂了。
不,是他自以为看懂了。
这不是她的背叛或疏离。这是她的呐喊,是她用尽全身力气,筑起一座冰冷的堡垒,只为向他索求一份坚不可摧的安全感。
她害怕了。今天在海边的意外,他失控的样子,都让她感到了恐惧。所以她不再撒娇,不再躲闪,而是用这种最极端、最理性的方式,像一只炸毛的猫,试图与他划定一个安全的边界。她要的不是协议,而是一份承诺。一份他不会再伤害她,也不会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绑架”她的承诺。
想通了这一点,傅深心中最后的一丝暴戾也化为了极致的怜惜与自责。他多混蛋,才会把她逼到这个地步。
他喉结滚动,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姜渔平静的眸子没有丝毫波动,她只是在等待下文。在【绝对冷静泡澡球】的效力下,她不会被任何情绪化的言语所打动,她要的是实际的、可执行的条款。
傅深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刻进她的眼底。他缓缓开口,逐一回应她的诉求:“你的私人空间,我不会再强行闯入。你的房间,没有你的允许,我绝不踏足。”
“你的社交自由,我不会干涉。你想见谁,想和谁联系,都可以。只要……”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让我知道,别让我找不到你。”
这句补充,像是在滴水不漏的条款上,开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后门。但姜渔的大脑高速运转,判定这属于“合理报备”范畴,在不影响核心自由的前提下,可以接受。
“至于物质支持,”傅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我的就是你的,谈什么报酬?你的那个咸鱼基金……我会让陈助理处理,给你最高权限的黑卡,没有上限。”
他将这视为她独特的撒娇方式,一种别扭的、想要被他宠爱到骨子里的信号。
“最后一条,”他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黑眸锁着她,一字一句,仿佛在宣誓,“我答应你,我绝不会再用任何方式伤害你,也……不会再伤害我自己。这种幼稚的游戏,没有下次了。”
他将她所有的理智分析,都归结为“幼稚的游戏”,并主动将自己划归为犯错的一方。这种清奇的脑回路,让仍处于绝对冷静状态的姜渔,都感到了一丝逻辑上的困惑。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答应了。
“口说无凭。”姜渔站起身,走向书房,“需要立下字据。”
傅深看着她纤细却决绝的背影,眼中的宠溺更深。看,她就是这么没有安全感,像个需要反复确认爱意的小女孩。
他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这样的她,可爱得让他心尖发颤。
姜渔很快从书房拿来了纸和笔。她没有用电脑打印,手写的文字在法律上或许不够严谨,但在此刻,却更具一种仪式感和约束力。
她坐回原来的位置,垂眸开始书写。她的字迹和她的人一样,初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细看却风骨自在,笔锋锐利。
协议内容比她口述的更加详尽,几乎将所有可能发生的细节都囊括了进去。比如“私人空间”具体指代她的卧室和独立书房;“社交自由”包括电话、网络以及线下会面,傅深不得监听、跟踪或派人监视;“物质支持”则具体到了每月自动转入咸鱼基金账户的金额,以及附属卡的具体权限。
每一条都清晰、冷静,像一份商业合同,不带半分情感。
写到最后,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姜渔。
然后,她将纸和笔推到傅深面前。
傅深拿过那张纸,逐字逐句地看着。他看的不是条款,而是她的笔迹,想象着她写下这些字时,是怎样的心情。是委屈?是试探?还是故作坚强?
他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乙方的位置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傅深。
他的字迹与他的人一般,霸道张扬,力透纸背。
签完后,他忽然又在协议的末尾空白处,补充了一行字。
姜渔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补充条款:本协议所有条款,在甲方(姜渔)遭遇危险或紧急情况时自动失效,最终解释权归乙方(傅深)所有。】
姜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是一个典型的霸王条款,一个巨大的漏洞。什么叫“危险或紧急情况”?定义权完全掌握在他手中。
但她的大脑迅速评估了利弊。目前,这份协议已经为她争取到了最大限度的日常自由,这也是她最核心的诉求。至于这个补充条款,只要她自己不作死,能遇到什么“危险”?在傅深眼皮子底下,最大的危险就是他本人。这个条款,更像是他偏执症发作时,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和心理安慰。
推翻它,可能会让谈判回到原点。
接受它,则能立刻获得梦寐以求的“带薪咸鱼”生活。
“可以。”冷静的权衡后,姜渔给出了答案。
傅深满意地笑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份“契约”折叠好,放进自己胸口的衬衫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他们的结婚证书。
协议达成,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缓和。
就在这时,姜渔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下意识地想挂断,但看了一眼对面的傅深,又改变了主意。
这是检验协议成果的最好时机。
她当着傅深的面,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音乐声,和一个略显轻佻的男声:“喂?是姜渔小姐吗?我是上次在‘夜色’酒吧和你要了电话的那个阿……”
不等对方说完,姜渔已经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并随手拉黑。
无聊的搭讪。
但她抬起头时,却发现傅深的神色已经变了。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他虽然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但那双黑眸里翻涌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为实质,将空气都凝结成冰。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手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夜色’酒吧?你什么时候去的?”
姜愈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她为了做任务,去“偶遇”原书男配的地方。
“忘了。”她冷静地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傅深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边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他有你的私人电话。”
“所以,我拉黑了。”姜渔的语气依旧平淡,“协议第二条,社交自由。我有权决定接听或挂断谁的电话,不是吗?”
她将协议搬了出来。
傅深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他确实答应了,亲笔签了字。他不能干涉,不能质问,更不能像以前一样,直接抢过她的手机,将里面所有的异性联系方式都删得一干二净。
他只能忍。
这种忍耐,让他的偏执和控制欲在心底疯狂发酵,膨胀成一只狰狞的巨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这是小渔给他的考验。她故意当着他的面接这个电话,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遵守承诺。他不能让她失望。
“你说得对。”良久,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脸色却依旧难看得吓人,“你处理得很好。”
姜渔看着他隐忍到额角青筋都微微跳动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她只是在确认,这份契约确实起效了。
很好。她的带薪咸鱼生活,从今天起,正式拉开序幕。
她站起身,准备上楼睡觉,彻底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那个久违的、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已达成,宿主求生环境阶段性稳定。】
【现发布终极任务!】
姜渔的脚步猛地一顿。终极任务?这么快?
【终极任务:咸鱼的最后一搏。】
【任务内容:请宿主在三个月内,将足以让傅深万劫不复的关键证据,亲手交给原书男主——顾言之。】
【任务奖励:咸鱼基金账户余额清零,兑换为现实世界货币,并解锁“绝对自由”权限,宿主可选择回归原世界或留在此世界,彻底脱离系统掌控。】
【任务失败惩罚:抹杀。】
一瞬间,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将她从【绝对冷静】的状态中猛地惊醒。
她僵在原地,感觉手脚冰凉。
刚刚签订的魔鬼契约,那张还带着傅身体温的纸,瞬间变成了一张催命符。
她以为的和平开端,原来是终局的倒计时。
傅深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看到她的背影瞬间僵硬,连带着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了?”他担忧地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姜渔缓缓地转过身,【绝对冷静泡澡球】的效力正在潮水般退去,她那双恢复了往日神采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惊慌和恐惧。但这份恐惧,在傅深看来,却是冲着他来的。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只剩下那几个字,循环播放。
将傅深……万劫不复……
交给……顾言之……
她好不容易才和反派大佬谈好条件,准备躺平收钱,结果系统转头就让她去把自己的“金主”送进地狱?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