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烫在手背上,陈三槐猛地睁眼。
火堆还在烧,锅里的水咕嘟冒泡,九爷背对着他蹲在石灶前,没回头,只是把一根枯枝拨进火里。
“你醒了。”九爷声音低,“喝完这碗,能活。”
陈三槐喉咙干得像裂开,想说话,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他动了动手指,铜铃还在腰间,但铃舌断了,碰一下也没声。
他记得自己画符、封阵、手臂爬黑线,然后……
九爷喂他吃了药丸。
现在他靠墙坐着,右臂的黑纹停在肩膀下方,不往上走了,可整条胳膊还是麻的,使不上力。
“我爹……”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是不是也死在这阵里?”
九爷没动。火光映着他独眼,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祖上不是普通人。”
陈三槐盯着他后脑勺,没说话。
“永乐年间,北方大乱,地底冲出一股煞气,所到之处人疯畜死,连树都倒着长。朝廷设青乌卫,专镇此物。最后是你陈家先祖,以自身为阵眼,布下七煞锁龙阵,把那东西压在青乌村底下。”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残玉,只有半块,边缘焦黑,上面刻着“青乌守正”。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当年他主持封印,耗尽精血,临死前咬破手指,在族谱上写下八个字——‘血脉永镇,八百年补’。”
陈三槐呼吸一滞。
“啥意思?”他问。
“意思就是,这阵不是一劳永逸。每八百年,封印松动,必须有直系血脉补阵。补阵的人,要拿命填。”
窑洞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尾音拖得长,听着不像活物。
陈三槐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掌心还有干掉的血痕。他想起小时候发烧,九爷给他喂药,说“你爹也是这样扛过来的”。
原来不是病。
是命。
“我爹……”他声音发抖,“不是失踪?”
九爷点头。“他是自愿去的。二十年前,阵眼裂了一道缝,阳气外泄,阴气上涌。你娘那时已经病重,他不能再等。那天夜里,他背着罗盘进了东头井眼,再没出来。”
陈三槐闭上眼。
母亲咳血的样子突然清晰起来。她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他抱着她哭,她抬手摸他脸,说“三槐,别碰我,脏”。
原来不是脏。
是煞。
“那你呢?”他睁开眼,“你为啥活着?”
九爷笑了下,笑得很轻。“因为我不是陈家人。我是守村人,职责是护阵、传话、送人最后一程。你爷爷临死前托我照顾你,等你长大接班。”
他转过身,看着陈三槐。“你妈走的时候,我才四十二。你爹跳井那晚,我站在井口喊了三个时辰,没人应。第二天早上,井水全黑了,浮着一层红丝,像血网。”
陈三槐喉咙发紧。
“你当时才六岁,发高烧,说胡话。你说你看见妈妈站在老槐树下,穿的是出嫁的红袄。其实那是煞气幻形,想引你过去。我把你捆在床上,贴了七道镇魂符,才保住你一条命。”
他停住,低头看手里的玉珏。
“你眉骨那道疤,也不是雷劈的。是那天晚上,你挣扎着要下床,一头撞在供桌角上。桌上正好摆着你爷爷留下的破煞钉,划破了皮肉。流的血滴在符纸上,符纸燃了,镇住了那一波煞冲。”
陈三槐伸手摸眉骨。
疼。
不是伤口疼,是心里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护树。
其实树也在护他。
“所以……”他声音很低,“我不是风水先生。我是祭品。”
九爷没否认。
窑洞外天色微亮,但洞内还黑。火光照着墙上的影子,两人坐得近,影子却像隔着很远。
陈三槐低头看自己右手。指尖还在抖。他用力握拳,想站起来,腿一软,又靠回墙上。
“我能逃吗?”他问。
“不能。”九爷答得快,“你逃,阵破,村亡。不止青乌村,十里八乡都要遭殃。你见过水祟屠村,那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镇狱煞神出来,山崩地裂,人变行尸,连鸟飞过都会掉下来死。”
陈三槐喘气。
胸口闷,像压了块石头。
“有没有别的办法?不用人填?”
“有。”九爷说,“破局。”
“怎么破?”
“不知道。”九爷摇头,“你爷爷试过,失败了。你爹临走前也在找,没找到。我守了五十年,也没见谁破过。所以你现在只有一条路——接阵,续命,撑到下一代。”
陈三槐笑了下。
笑得很苦。
“那我儿子呢?也要来这儿填?”
“如果你有儿子。”九爷说,“而且他还活着。”
两人不再说话。
锅里的药熬好了,九爷舀了一碗,递过来。
陈三槐没接。
“我不想死。”他说。
“没人想。”九爷坐在他旁边,把药放在地上,“可有些事,轮到你,就得做。你娘不想死,你爹也不想死,我更不想看你死。但我拦不住。”
他抬头看供桌。
上面三炷香,刚点不久。
突然。
咔。
一声轻响。
三根香齐根折断,香灰落下,在供桌前堆成一个字。
劫。
九爷盯着那个字,很久没动。
陈三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灰是冷的,字是正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他问,“会来?”
“快了。”九爷低声说,“香断劫至,天地将乱。你感觉不到,是因为你还在阵里。等你出了这个洞,就会发现,风变了,狗不叫了,鸡不打鸣了。人都会变得不对劲。”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供桌前,弯腰捡起一根断香。
“你爷爷留下半张血符,说谁拿到谁替全村死。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就等于拿到了那张符。”
陈三槐靠在墙上,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铜铃。
铃舌断了。
但他还是把它攥紧了。
“你不早说。”他说。
“我说了你会信?”九爷回头看他,“你六岁就想跑,十二岁偷拿罗盘去镇上算命,十八岁非要一个人扛起风水担子。你从来不信命,只信自己能改。”
他走近一步。“现在你知道了。你改不了。你能做的,只是选怎么死——是站着死,还是跪着死。”
陈三槐抬头看他。
九爷的眼睛很亮,像火堆里的炭。
“我不想跪着。”他说。
九爷点头。“那就站着。”
外面天快亮了。
洞口透进一丝灰白。
九爷把断香放进怀里,拿起拐杖,在陈三槐身边坐下。
“睡会儿吧。”他说,“天亮前还能歇一觉。”
陈三槐没动。
他靠着墙,眼睛睁着,盯着地上的“劫”字。
灰开始散了。
风吹进来,一点点吹走那些粉末。
最后一个笔画,是“去”的下半部分。
它断在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