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的清晨，洞穴深处传来窸窣响动。
守在附近的伊莱亚斯立刻警觉，闪身躲到一块巨岩后，小心翼翼探头观察。
他刚在里面放了一个从溪流打来的木桶，里面盛满活鱼。
这是他为可能醒来的那位准备的食物。莫雯临走前交代过，如果魔龙醒来需要进食。伊莱亚斯想着魔龙大概爱吃生鲜，要是它不醒，这些鱼还能留着加餐。
……虽然，拿几条活鱼招待一头龙，确实有点寒酸。他暗自嘀咕。
碎石堆传来沉闷震动。一股强大而内敛的魔力波动如涟漪扩散，并不暴烈却带着厚重威压，激得洞穴地面的细沙簌簌飞扬。
“这架势……”伊莱亚斯咂舌，压低声音，“简直比我们这最邪恶的黑巫师还吓人。”
紧接着，原本体型庞大的魔龙消失不见，地面赫然出现了一个黑发红眸的少女。
伊莱亚斯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惊得看愣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对方是艾丝特尔·奈克托夫。
里维亚帝国那位传闻中被黑皇帝捧在手心的公主，奥德里奇处境微妙，正身处两国战火漩涡中心的太子妃。
她看起来……确实惊艳。
人形的魔龙长了一副非常扎眼的皮囊，是那种容易引起疯狂的美貌。
但不论是魔龙还是公主，都是伊莱亚斯不太敢接近却又忍不住被吸引的身份。
艾丝特尔看着不远处水花扑腾的木桶和里面活蹦乱跳的鱼，压低了眉眼道：“我不吃生肉。”
伊莱亚斯这才回过神，从岩石后走出来，努力让表情自然些：“早、早上好？那个我想着魔龙或许喜欢吃海鲜……”
他挠挠头，话有点磕巴：“我是说，我不知道您恢复人形后想吃什么……”
艾丝特尔没理会伊莱亚斯表现出的窘迫，冷冷看着。
但她的眼睛看上去水灵灵，亮晶晶，有那种媚眼如丝的感觉，非常吸引人。
“那你吃什么，我去给你弄来。”伊莱亚斯立刻补救，“你可以一直在这里休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艾丝特尔弄出几个火球捉弄伊莱亚斯，“为杀我而来的，我怎么会相信。”
“太凶残了！”伊莱亚斯一边逃跑，一边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那枚红色星星发夹。
“停手！看看这个，这是莫雯姐交给我的，等你醒了就还给你，”伊莱亚斯眼睛慢慢弯起，“我不是猎巫者，我是一名巫师，我叫伊莱亚斯。”
艾丝特尔歪头，目光落在他的金色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上。
“你……”她缓缓开口，带着审视，“是费尔法克斯家族的？”
伊莱亚斯语气变得自嘲：“一个巫师，怎么敢说自己姓费尔法克斯。”
“一个魔龙，也敢说自己姓奈克托夫。”艾丝特尔说着从他掌心拿回自己的东西。
“莫雯去哪了？”
“不知道，”伊莱亚斯老实摇头，“莫雯姐神神秘秘的，只说附近有宝藏他们去寻宝了。”
“……？”
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简直是骗小孩子也不会让人相信的理由。
她懒得再追问。
“不管了，”艾丝特尔挥挥手，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命令道：“你给我洗洗头，再把所有好吃的好喝的都端上来！不然我就吃了你！”
伊莱亚斯头一次见到这么嚣张的人。
不对，是魔龙。
想想也挺合理。
于是他听话的照做了，也出于部分私心。
人都是复杂的矛盾体，喜欢善良美好的人和事物，却擅长于主动去毁掉他们。
不喜欢心机拜金的人，却连神职人员都做不到彻底出尘。
讨厌不知悔改的恶棍，却还要一次又一次给这种人所谓的人权，唇齿间却还要滚过权利与宽容的字眼。
而面对那些风评不佳，却手握权势与财富的美人，伊莱亚斯心底那份忍不住的攀附与讨好，更是难以言说的真实。
伊莱亚斯蹲下身，举着一个木瓢，小心翼翼地舀起热水，水流从她头顶缓缓淋下，温热的水流蒸腾起热汽，驱散着阴寒与连日的疲惫。
艾丝特尔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黑色的长发被水浸透，更显得乌黑如墨。
伊莱亚斯用皂角揉出细密洁白的泡沫，然后迟疑了一下，才将手指轻轻探入她潮湿的发间。少年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找到了节奏，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按着头皮。
许是氛围太舒缓，伊莱亚斯忍不住问。
“你为什么讨厌我哥哥啊？”
过了好几秒，就在伊莱亚斯以为艾丝特尔或许睡着了，或者干脆不打算理他时，她的嘴唇才轻轻动了动。
“……你还是不要在这时候，败坏我的兴致比较好。”她连眼睛都没睁开，说得有气无力，似乎连组织语言都嫌耗费精神。
“我好困了，你不要说话。”
艾丝特尔的声音含混不清，很快意识便在无声的昏睡中沉寂下去。
没人交流，伊莱亚斯的思绪逐渐飘回了几天前与哥哥那场充满提醒与警告的对话里。
“艾丝特尔不是善类，离她远点，别因为她的那副长相被蛊惑。”
“她心情不好，就会发脾气，把怒火波及到周围所有人也不知悔改，必须让人想方设法哄她开心才算了事，她犯错从来不会受到指责。”
埃利奥从小到大都正直勇敢，从未这样背地里说人坏话，仿佛如临大敌。
他就像太阳一样对所有人都圣父般友好，除了对待魔龙。
伊莱亚斯眼睛慢慢弯起，“莫雯姐说，魔龙很讨厌哥哥，现在看来你们俩明明是互相讨厌嘛。”
“可它毕竟是杀人放火的魔龙，哥哥你杀死它能获得的利益才是最大的！我问过莫雯姐，除了我们没人知道魔龙就是艾丝特尔，我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埃利奥怒斥着打断。
“别动这个心思！”
“我是讨厌她，但永远不会……”说完埃利奥顿住了，仿佛后面的话烫嘴。
最终，生硬地转换了理由。
“艾丝特尔对莫雯很重要，你杀了她，莫雯会跟你发疯的！”
感觉你才是疯的那一个，伊莱亚斯吐槽。
“哥哥你别这么凶嘛，我没想杀它，虽然杀死魔龙可以获得声名，但我一个巫师拥有这些也不能被国家奉为上宾啊！我只是希望，哥哥你还能像以前一样变成家族的骄傲，而不是同我一般流浪着苟活……”
“等我的实力变得够强，”埃利奥轻声说，像在立誓，“我会把我的骄傲，都一一夺回来的！”
回忆散去。
“魔……”伊莱亚斯话卡在喉咙里，怕惹怒她赶紧换了个称呼，“公主，吃饭啦。”
“醒醒，醒醒啊。”
经过一番折腾，伊莱亚斯终于确认艾丝特尔又昏睡过去了。
连他准备好的饭菜都未曾动过一口，也不知道过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没被饿死。
伊莱亚斯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艾丝特尔。
少女那惨白没什么人气儿的手臂上，还缠着一圈一圈被血渗透的布条。
伊莱亚斯将布条被拆开到了小臂以上，露出数条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皱起眉，拿出魔药开始处理，但是效果并不明显。
等收拾完一切艾丝特尔的头发已经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