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宦官冲进来的时候,苏清晏正把笔尖悬在纸上。
她没抬头,只问:“说。”
“贤妃……已经派人把那坛果酒送去了淑妃宫里。”
笔尖重重一顿,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袖口上,但她没看。她脑子里转得飞快。
酒已经送出去了,不是“准备送”,是“已经送”。这意味着贤妃不打算等什么机会,直接动手。节奏变了,不能再按原计划等宫宴再应对。
她转身,声音冷静:“去尚食局,查那坛酒有没有备案,有没有贴封条。立刻回来报我。”
小宦官点头就要走,她又叫住:“记住,别说是我说的。就当是你自己好奇,顺嘴问的。”
人一走,她坐回案前,翻开《宫规·内廷篇》,找到第十七条,一字一句抄下来:
“嫔妃之间赠饮食物,须经尚食局验明成分,贴封条方可呈送,违者以谋害论处。”
抄完,她在“谋害”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
如果酒没备案,那就是违规。如果酒里有毒,那就是谋害。不管淑妃喝不喝,只要流程不对,就能治她。
但她不能只靠规则等着事发。
得让淑妃自己警觉起来。
可她不能亲自去提醒。她是被软禁在偏殿的人,突然跑去见淑妃,贤妃那边立马就知道风声漏了。到时候换种手段,更难防。
必须间接传话。
她想起昨天听见对话的两个宫女。一个在尚食局打杂,一个在慈宁宫洒扫,平日跟淑妃走得近,但没进过贤妃的院子。
这种人最合适。
她提笔写下两人名字,圈出那个在慈宁宫当差的,低声说:“就她了。”
等小宦官带回消息,她立刻安排这宫女“偶然”路过淑妃的茶室,提一句尚食局最近在查未备案的饮食,谁要是出了事,按规矩是要连坐的。
不指名道姓,不说具体是谁,只放个风。
淑妃聪明人,听到这种话,自然会想——谁最近送了东西?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查?
疑心一起,就不会轻易碰那酒了。
她合上册子,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第一步,查备案。第二步,传消息。第三步,盯后续。
三步走完,才算真正布好防线。
小宦官很快回来了,脸色不太对。
“姑娘……那酒……没有备案记录,也没贴封条。膳房的人说,是贤妃宫里直接送过去的,连登记都没做。”
苏清晏眯起眼。
真是肆无忌惮。
没备案,没封条,直接送进淑妃宫里。这是明摆着不把宫规放在眼里。
她冷笑一声:“行啊,贤妃,你倒是敢。”
但她没急着行动。
现在冲去告发,皇帝未必信。毕竟酒还没喝,人没事,证据不足。贤妃一口咬定是好意,顶多罚个俸禄,下回换个法子再来。
得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而现在,最关键的是确保淑妃不动那酒。
她立刻写了个简短的指令,交给另一个心腹小太监:“把这个交给慈宁宫西角门的洒扫宫女,让她找个机会,当着淑妃面说句话。”
纸条上写着:“尚食局昨夜开会,说最近查到三起私酿未报,其中一坛蜜桃醪,用冰窖桃子酿的,成分不明,已列为高危品。”
她特意没写是谁的,也没说要小心谁。
但“蜜桃醪”“冰窖桃子”这两个关键词一出,淑妃不可能不联想。
只要她起疑,就不会碰。
小太监走后,她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
其实她一点都不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路。
贤妃为什么这么急?
李林刚倒台,朝局未稳,她这个时候对淑妃下手,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要么是旧党残余想乱中取胜,要么是贤妃自己狗急跳墙。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对方怕了。
怕什么?
怕沈毅翻案后太子地位稳固,怕苏清晏继续推动《民律草案》,怕规则越来越严,她们钻不了空子。
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可惜,她们忘了——规则一旦立起来,最不怕的就是有人去撞。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阳光依旧明亮,宫墙安静。
但她知道,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小太监回来了,点头:“说了。那宫女趁给淑妃奉茶时提了一句,淑妃当时手顿了一下,后来就没再提喝酒的事。”
苏清晏嘴角微动。
有效果了。
淑妃虽然没当场表态,但动作停了,说明心里已经有数。
接下来,就看贤妃怎么反应。
如果她发现酒没动,会不会改主意?会不会换种方式?比如直接上门劝饮?或者找太医开个“滋补方”,把毒混进去?
她得盯紧。
她叫来小宦官:“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各去一趟尚食局和尚药局,记下贤妃宫里申领了什么东西。特别是香料、药材、食材,一样都不能漏。”
“还有,”她顿了顿,“让慈宁宫附近洒扫的人留意,贤妃宫里有没有频繁往淑妃这边派人。如果有,记下时间、人数、带没带东西。”
小宦官应下。
她又补充:“别穿一样的衣服,别用同一个路线。换着来,别让人察觉。”
布置完这些,她重新翻开《宫规》,把第十七条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出一张新纸,开始整理证据链。
第一,贤妃酿酒未备案,违反《内廷饮食令》第三条。
第二,使用非时令食材,成本异常,动机可疑。
第三,支取“夜合欢”花粉,虽不列在毒药名录,但《尚药局禁例簿》有载:孕妇及体虚者禁用,长期接触致心悸、乏力。
第四,尚药局无解毒药记录,说明用的是慢性毒,规避查验。
第五,酒未贴封条,直接送入淑妃宫,违反第十七条。
六项加起来,哪怕现在没人出事,也能定个“意图谋害未遂”。
她把纸折好,塞进抽屉底层。
外面传来钟声,是申时到了。
她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走到窗边。
远处宫道上,有个宫女提着食盒走过,方向正是淑妃宫。
她眯起眼。
那是贤妃宫里的标记。
她立刻叫来小宦官:“刚才过去那个提食盒的,拦住问一下,送的是什么。”
小宦官跑出去,一会儿回来:“说是……给淑妃的点心,配了新茶。”
苏清晏皱眉。
这么快就换招了?
酒没动,马上送点心?
她冷笑:“还真是不死心。”
她坐回案前,提笔又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小宦官:“送去东宫,给太子。就说,贤妃开始二次试探,建议加强淑妃身边守卫,尤其是饮食进出。”
写完,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太阳还没落下。
她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她把笔搁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眼睛盯着门口。
只要消息传到位,淑妃保持警惕,贤妃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她的规则掌心。
外面脚步声响起。
她抬头。
小宦官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
她接过,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淑妃命人将果酒封存偏殿,未启封,未饮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