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钟声刚响,苏清晏就进了殿。
她的眼睛直接锁在贤妃身上。那人今天穿得格外素净,脸上笑意温婉,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酒壶,正缓步往淑妃那桌走。
苏清晏坐的位置偏,但视线一点没偏。
她记得昨天小太监带回的话——淑妃把果酒封了,一口没碰。贤妃今天又来?还亲自端酒?这不叫姐妹情深,这叫不死心。
贤妃走到淑妃案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妹妹前日没喝那坛酒,姐姐心里一直不安。今日特地新酿了一坛桃花醪,亲手送来,你可不能再推了。”
淑妃低头看着那酒壶,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接。
苏清晏站了起来。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等她走到两人中间,贤妃刚好要把杯子递过去。
“等等。”她说。
全场安静了一瞬。
贤妃抬眼,笑容不变:“这位是……沈将军之女?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苏清晏伸手,轻轻一挡,拦住了那只酒杯,“就是提醒一句,《宫规·内廷篇》第十七条:嫔妃之间赠饮食物,须经尚食局验明成分,贴封条方可呈送。这酒,验过了吗?”
贤妃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本宫亲手所酿,心意真挚,何须外人查验?”
“规矩不是为‘心意’设的。”苏清晏语气平稳,“是为防万一。要是哪天有人借‘心意’之名,送个要命的东西,等出了事再查,人还能回来吗?”
旁边有大臣低声咳嗽。
皇帝坐在主位上,眉头皱起:“苏氏,一杯酒而已,何必如此较真?”
“陛下。”苏清晏转身,面向皇帝,“如果这酒是给您的呢?也无需查验吗?”
皇帝一顿。
她继续说:“如果这酒是给太子生母的呢?也因‘姐妹情谊’就不该查吗?规则若因身份而绕行,那它就不是规则,只是块遮羞布。”
没人说话。
萧景琰忽然开口:“她说得对。验毒不过一盏茶工夫,何必怕查?”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杯酒,终于点头:“那就验。”
尚食局的人立刻上前,取银针入酒。
针尖刚碰液体,黑色迅速蔓延。
全场哗然。
贤妃猛地后退一步:“不可能!这酒是我宫里原封未动拿出来的!定是有人调包!是苏清晏!她早和你们串通好了!”
“哦?”苏清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你说调包,那我问你,你支取‘夜合欢’花粉是什么时候?三日前,申时二刻,尚药局登记簿上有你的印章。这种花粉不列剧毒,但孕妇禁用,长期服用会致心悸乏力——正好适合慢慢动手。”
贤妃脸色变了。
苏清晏又拿出第二张:“你那坛果酒,没备案,没封条,膳房记录显示是直接从你宫里送出去的。违反《内廷饮食令》第三条。”
第三张纸展开:“非时令冰窖桃子酿酒,成本高出市价七倍。你图什么?图情谊?还是图命?”
她一条条念下去,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地上。
“第四,尚药局无任何解毒药申领记录。说明你根本没准备救人的预案。这不是误服,是蓄意。”
“第五,洒扫宫女证词摘要:‘只要那杯酒下了肚,便没人能护着她。’这话是你宫里的太监亲口说的,就在三天前,西角门换岗时聊的。要不要叫他来对质?”
贤妃嘴唇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的是你。”苏清晏把五张纸摊开,摆在案上,“五项违规,环环相扣。你要真是好意,为何避开所有流程?为何专挑对淑妃不利的药材?为何连封条都不敢贴?”
她盯着贤妃:“因为你清楚,一旦走正规程序,你的毒,根本送不出去。”
“所以你选择私下送,趁没人管的时候,趁大家都以为‘贵妃赐酒’是恩宠的时候,悄悄下手。你赌的不是酒有没有毒,你赌的是别人不敢拦。”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可惜,我偏偏就爱拦。”
皇帝猛地拍桌:“够了!”
他盯着贤妃,眼神像刀:“你还有什么话说?”
贤妃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陛下!妾身一片真心被污蔑!是她!是苏清晏步步紧逼!先是沈家案,现在又要毁我名声!她是想借机立威!”
“立威?”苏清晏笑了,“我要是想立威,刚才就不会先背宫规了。我要是想陷害你,大可以等淑妃喝了酒再揭发,那样你罪加一等。但我没有。”
她指向那杯毒酒:“我拦下的时候,酒还没喝。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引用规则。我不是为了打倒你,我是为了守住这条线。”
“线在哪?”她看向皇帝,“就在‘谁都不能例外’这六个字上。”
皇帝沉默了很久。
殿内鸦雀无声。
淑妃缓缓起身,走到苏清晏面前,深深一礼:“今日若非姑娘,我必死无疑。谢你救命之恩。”
苏清晏扶住她胳膊:“别谢我。谢你自己警觉。你没接那杯酒,说明你心里早有防备。这才是活下来的关键。”
淑妃眼眶红了,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几个老臣低声议论起来。
“女子干政,不合礼法……”
“她一个待罪之身,怎敢当众指斥贵妃……”
话音未落,萧景琰朗声道:“她不是干政,她是在守规。规则不分男女,只问对错。今天要是没有她,死的就是淑妃。明天呢?会不会轮到皇后?轮到太子?”
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觉得她越界?可你们谁敢上前拦那一杯酒?谁敢质疑贵妃?谁敢提《宫规》?”
没人回应。
他冷笑:“现在说她逾矩,早干什么去了?”
皇帝终于开口:“来人,把贤妃押去偏殿候审。宴会暂停。”
禁军上前,贤妃挣扎着尖叫:“我没有!我没有下毒!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苏清晏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贤妃被拖走,看着那件华贵的衣袖在地上蹭出褶皱,看着她最后回头时眼里闪过的恨意。
她不怕。
这种眼神她见多了。在法庭上,在证据被拆穿时,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人,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她只是转头,对皇帝说:“接下来,按程序走就行。三司会审,调档案,传证人,一步步来。她逃不掉。”
皇帝看着她,许久,才点头:“你说,该怎么处理?”
她刚要开口——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小太监冲进来,脸色发白,手抖着递上一份文书。
萧景琰接过一看,眉头瞬间锁死。
苏清晏走过去,只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文书上写着:
“北境八百里加急——火器监昨夜失火,守夜三人暴毙,尸体手握工部火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