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林小蝶的左腿开始不听使唤。
是被反向控制了。
她想迈右腿,左腿却自作主张地往前跨半步,摆出一个标准的“丁字步”。
她想下蹲,左腿却绷得笔直,脚尖点地,把整个身体硬生生拗成云袖独有的“金鸡独立”。
走路时她得用尽全力才能让两条腿协调,否则就会像扯线木偶一样,一瘸一拐地原地打转。
婉容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午饭后偷偷塞给她一小包朱砂粉:
“睡觉前撒在床边,能挡一挡。”顿了顿又补充。
“但撑不了几天。当年我也试过,第十天的时候,我的右手就彻底是她的了。”
林小蝶看着师姐那只永远微微颤抖的右手。
婉容是左撇子,可那右手总会在她不经意时,做出兰花指的手势,像是习惯了某个角色。
“师姐,你恨吗?”林小蝶轻声问。
婉容笑了,笑容苦涩:“恨谁?恨云袖?她是被害死的,怨气不散,找替身是天经地义。恨班主?他当年是帮凶,现在也不过是云袖的傀儡。恨我自己?”
她摇摇头,“我十三岁被爹娘卖进戏班时就知道,这辈子就这样了,能当个名角儿的影子,总比饿死在街头强。”
这话让林小蝶心里发寒。
更深的绝望,当所有人都认命时,反抗就成了笑话。
……
第十天,戏班接到了大单子。
镇上的刘司令七十大寿,点名要玉华班演全本《白蛇传》,赏钱是平时十倍。
班主赵三奎接了帖子,回来就把所有人叫到堂前。
“白蛇,云袖师姐当年最拿手的角色。”班主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响,眼睛却盯着林小蝶,“这次,小蝶来演青蛇。”
满堂哗然。
青蛇虽不如白蛇吃重,但也是主要配角,按资历怎么也轮不到才来三个月的小徒弟。
武生阿强第一个不服:“班主,小蝶连台步都走不稳,怎么能……”
“我说她能,她就能。”班主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婉容教她青蛇的戏,七天之内,必须学会全本。”
婉容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头应了声“是”。
排练从当天下午开始。
林小蝶穿上青蛇的戏服,水绿色的裙裾,头戴蛇形发饰。
站在排演场中央时,她感觉左腿的失控蔓延到了腰。
她想侧身,腰却自动往后仰,形成一个柔若无骨的下腰姿势。
她想抬手,手臂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做出云袖标志性的探海动作。
更可怕的是她的声音。
开嗓唱第一句“青妹慢举龙泉剑”,出口的却是一个陌生而圆润的嗓音,比她自己的声音低沉婉转,咬字带着老派戏伶特有的韵味。
那是云袖的声音。
“好!”班主在台下拍手,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就是这样!继续!”
林小蝶想停下,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她的影子此刻正投在背后的白幕上。
那影子比她本人更灵动,水袖翻飞,身段袅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转身都精准到位。
而她,只是影子操控的皮囊。
排练到《盗草》一折时,异变突生。
按照戏本,青蛇该腾空跃起,做出飞天之姿。
林小蝶根本没练过这出,可她的双腿却自动屈膝、发力,整个人跃起半人高,在空中旋转一周,落地时悄无声息,稳如磐石。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不是林小蝶能做出的动作。
这是云袖当年的绝技云中燕,整个戏班只有她一人会,死后就失传了。
林小蝶站在台上,浑身冷汗。
她能感觉到,刚才那一跃,不是她的力量。
是她的影子,在操控她的身体完成动作。
而她自己的意识,被挤到了角落,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表演。
排练结束后,班主把林小蝶单独叫到祠堂。
祠堂里供着戏班历代祖师牌位,最角落有一个无名牌位,漆黑无字。
班主点燃三炷香,插在那个无名牌位前。
“跪下。”他说。
林小蝶跪下。
香火的烟雾在祠堂里盘旋,模糊了视线。
“知道这是谁的牌位吗?”班主的声音在烟雾里飘忽。
林小蝶摇头。
“云袖的。”班主盯着那牌位,“她死后,我给她立了牌位,但不敢写名字。怕她找上门。”
“可她还是找来了,通过镜子,一个一个地,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换了。”
“为什么要帮她?”林小蝶声音发抖,“你当年……害了她,现在又……”
“因为我也没得选。”班主忽然笑了,笑声凄厉,“你以为只有你们被影子操控?看看我!”
他猛地扯开衣襟。
胸口正中,一个深紫色的烙印深深嵌在皮肉里,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这是‘影契’。”
班主声音有些发颤:“当年云袖死前下的咒。我帮了她,她给我荣华富贵;我反悔,这烙印就会勒断我的心脉。这些年,我帮她找了四十七个替身。你是第四十八个。等你成了,她就差最后一个……”
他忽然住口,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最后一个是谁?”林小蝶追问。
班主没回答,只是重新扣好衣襟:“今晚你睡祠堂。云袖师姐……有话要跟你说。”
……
深夜,祠堂里只有一盏长明灯。
林小蝶蜷在蒲团上,不敢睡。
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祠堂里牌位的影子拉得老长。
子时,墙壁上的影子开始动了。
先是她的影子,从她身下缓缓站起,走到墙壁中央。
然后,其他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婉容的影子、阿强的影子、戏班所有人的影子,甚至包括班主那个女人的影子。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墙上,排成整齐的队列。
像是在排练。
没有声音,但林小蝶能看出它们在唱白蛇传。
白蛇的扮演者,正是云袖的影子。
身段、动作、甚至那种悲愤的眼神,都和她镜中见过的女人一模一样。
而青蛇的位置,站着她的影子。
她的影子此刻正对着云袖的影子盈盈一拜,然后开始舞剑。
剑影翻飞,身姿矫健,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杀气。
是真要置人于死地的杀气!
林小蝶忽然明白了。
这场《白蛇传》,不是演给刘司令看的。
是演给云袖自己看的复仇大戏。
而她的角色,不是青蛇。
是帮凶。
就在这时,祠堂角落那面蒙着灰的小铜镜。
忽然映出了人影。
是云袖。
她穿着血红衣裳,站在镜中,正对着林小蝶微笑。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祠堂供桌下。
林小蝶鬼使神差地爬过去,在供桌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到了一个油布包。
打开,是一本泛黄的日记。
扉页写着:“云袖,民国三年记。”
她颤抖着手翻开最后一页。
日期是“民国三年腊月初七”,字迹潦草,墨迹里混着血:
“赵三奎骗我,说刘司令要捧我当角儿,约我去他府上唱堂会。酒里有药,我醒来时已在刘府内室,刘德海那畜生……赵三奎就站在门外数钱。”
“他们抢了我攒了十年的首饰匣子,里面有我娘留给我的玉镯。我拼命挣扎,刘德海用腰带勒我脖子,赵三奎按住我的腿……”
“我断气前,咬破手指,在镜子上写:我要你们的影子,一个个都变成我。”
“等我收满四十九个影子,我就能从镜子里出来。第一个,我就杀赵三奎。第二个,刘德海。”
“至于那些当了我影子替身的人……抱歉了。要怪,就怪你们进了这戏班,怪你们照了那镜子。”
“——云袖绝笔”
日记从林小蝶手中滑落。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四十九个影子。
还差两个。
她是第四十八个。
那第四十九个……是谁?
噗——
长明灯的火苗突然灭了。
黑暗中,墙壁上的影子们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
看向林小蝶。
云袖的影子缓缓从墙上走下来。
是真的从二维的墙面剥离,化作一个穿着血红嫁衣的半透明女人,站在祠堂中央。
她走到林小蝶面前,弯下腰,手指抬起林小蝶的下巴。
嘴唇开合,没有声音。
但林小蝶听懂了。
她说:
“三天后,寿宴。”
“你帮我杀刘德海。”
“否则,我就用你的身体杀。”
说完,影子云袖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祠堂那面小镜子里。
镜子表面,缓缓浮现出一行血字:
“倒计时: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