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寿宴前一天。
林小蝶彻底失去了左半身的控制权。
早晨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左手正对着镜子画眉。
动作娴熟,眉笔的走向是她从未学过的古典弯月眉。
她想夺回控制,却发现整个左臂像别人的肢体般毫无反应。
镜子里的自己,左半边脸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右半边脸则满是惊恐。
洗漱时,她的左腿自动迈出戏台上的台步,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青石板的特定位置,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舞台。
她去吃早饭,左手拿起筷子,夹菜的姿势是标准的兰花指。
婉容说过,那是云袖独有的习惯。
戏班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
阿强低头扒饭,婉容默默喝粥,班主赵三奎甚至还在指点她:“下午最后一次排演,你把《盗草》那折再练三遍。云袖师姐当年在这里有个倒挂金钟,你要做出来。”
林小蝶想说我根本不会,但她的嘴自动张开,吐出两个字:“遵命。”
声音是云袖的。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饭堂里死寂了几秒,然后大家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饭后,婉容偷偷把她拉到柴房后面,往她手里塞了把锈迹斑斑的小剪刀:“藏好。万一……万一最后时刻你还有一丝意识,就往自己手心扎。痛感能让你清醒几秒钟。”
“几秒钟能做什么?”
“足够你做选择了。”婉容的眼神复杂,“是帮云袖报仇,还是……用那几秒钟,把自己了结了,免得变成她的傀儡,永生永世困在镜子里。”
林小蝶握紧剪刀,锋利的锈边割破掌心,渗出血珠。
刺痛让她短暂地完全掌控了身体,但仅仅三秒后,左半身的控制权又被夺走。
她能感觉到,云袖的怨魂正在她体内“扎根”。像藤蔓缠绕树木,一点点收紧,直到树木枯死,藤蔓取而代之。
……
寿宴当日,刘司令府张灯结彩。
玉华班被安排在偏院的后台化妆准备。
林小蝶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左半边眉眼低垂,神情哀怨,正是戏里青蛇得知白蛇被压雷峰塔时的表情。
而右半边,她自己的眉眼则因恐惧而扭曲。
“别看了。”婉容在她身后梳头,声音很轻,“等下上台,你尽量放松,越抵抗,她控制得越狠。”
“师姐,”林小蝶从镜中看着婉容,“如果我……如果我最后真的变成她了,你会怎么办?”
婉容梳头的手顿了顿,半晌才说:“我会继续演我的戏,就像这十年一样。”
“十年?”林小蝶突然转头。
这个动作她自己能做,“你说你十三岁进班,现在二十岁,才七年。”
婉容笑了,笑容惨淡:“我二十岁,是我的年纪。可我的影子……已经在戏班里待了十年了。三年前,它彻底替换了我。现在的婉容,是云袖收集的第四十三个影子。真正的我,大概还困在镜子的某个角落吧。”
林小蝶听后浑身颤抖。
她忽然想起,婉容从不照镜子。
不是不敢照,是镜子里的倒影,已经不是她了。
化妆完毕,戏服穿戴整齐。
林小蝶的青蛇装是水绿色,但内衬的衣襟处,不知被谁用暗红色的线绣了一行极小的字:
“助我复仇,我放你走”
是云袖的笔迹。
……
《白蛇传》开锣。
台下乌泱泱坐着刘司令的宾客,军官、乡绅、姨太太,觥筹交错,谈笑声淹没了开场的锣鼓。
刘司令本人坐在主桌,是个头发花白、满脸横肉的老头,正搂着最年轻的九姨太调笑。
林小蝶在侧幕候场。
她感觉身体完全不是自己的了。
云袖的怨魂像穿衣服一样穿着她的身体,每一个呼吸、每一次眨眼,都由那个二十年前的冤魂控制。
而她自己的意识,被挤到脑海最深处,只能透过眼睛看着一切发生。
戏至《盗草》,青蛇该独闯昆仑山。
按照排练,林小蝶该有一个高难度的云中燕翻身。
但当她腾空跃起时,云袖控制了全部。
她在空中不是翻身,而是直扑台下!
目标正是主桌的刘司令!
宾客们以为这是新式戏法,爆发出喝彩。刘司令也拍手大笑:“好!这青蛇演得烈!”
林小蝶落在主桌前不到三尺的地方,水袖一甩,本该是戏中的“怒指仙山”,却变成了直指刘德海。
然后,她的嘴自动张开。
唱出来的不是戏词,是控诉:
“民国三年腊月初七夜——”
声音不是她的,也不是云袖的戏腔,而是一个混合了无数怨气的女声,十分凄惨。
此声在寂静下来的宴厅里炸开:
“刘德海!赵三奎!你们可还记得?!”
全场安静下来,看着刘德海。
刘司令的笑容僵在脸上。
而赵三奎在后台直接跪下。
林小蝶……或者说云袖……继续唱,每个字都在揭开真相。
“你们灌我迷药,辱我清白,夺我钱财,将我吊死镜前……”
“二十年了!我在镜子里看了你们二十年!”
“看你们升官发财,看你们妻妾成群,看你们逍遥快活!”
“今夜,该还债了!”
话音未落,戏台上所有的影子同时活了!
婉容的影子从幕布剥离,化作一个穿青衣的女鬼,扑向刘司令身边的九姨太。
那女人尖叫着瘫软在地。
阿强的影子则冲向后台,把跪在地上的赵三奎拖了出来,扔在宴厅中央。
更恐怖的是,宴厅里所有宾客的影子,都开始脱离本体,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扭曲蠕动,像一群黑色的水蛭。
刘司令终于反应过来,快速拔出手枪:“妖孽!我毙了你!”
他连开三枪。
子弹穿过林小蝶的身体。
不!是穿过云袖暂时凝聚的怨气,打在她身后的柱子上。
林小蝶本人毫发无伤,但云袖的怨气被震散了些许,她短暂地夺回了身体控制权。
就在这几秒钟里,她看见刘司令的脸因恐惧而扭曲,看见赵三奎尿湿了裤子,看见宾客们四散奔逃。
她还看见,宴厅角落里,那面原本装饰用的落地镜里,正有无数只手往外伸。
是困在镜中的四十七个影子,它们也想出来。
“云袖!”林小蝶用尽全力在脑海中喊,“你答应我的!我帮你复仇,你放我走!”
身体里那股控制力顿了顿。
然后,云袖的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疲惫而冷淡:
“好。我给你选择。”
“一,我现在就彻底占据你的身体,用你的手杀了刘德海和赵三奎,然后你永生永世困在镜子里,当我的第四十八个收藏品。”
“二,你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让刘德海在所有人面前承认罪行。然后,我消散怨气回归轮回,放你自由。”
“选吧。三秒钟。”
林小蝶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
刘司令还在开枪,但子弹只是徒劳地穿过怨气。
赵三奎蜷缩在地上,像条濒死的狗。
宾客们有的逃,有的晕,有的跪地求饶。
她想起云袖日记里的血字,想起那件血红嫁衣,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被吊死在镜前的女人。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我选二。”她在脑海中回答,“但你要保证,事后真的放我走。”
“我以我娘留给我的玉镯发誓。” 云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那玉镯被他们抢走了,就藏在刘府佛堂的暗格里。那是……我最后的人性。”
交易达成。
林小蝶放松身体控制,让云袖完全接管。
她能感觉到,这次云袖的操控温柔了许多。
不再像藤蔓绞杀树木,而是像水流托起浮木。
云袖操控着她的身体,一步步走向瘫倒在地的刘司令。
每走一步,宴厅里的影子就凝聚一分。
等走到刘司令面前时,所有的影子在她身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女人形象。
同样穿着血红嫁衣。
正是云袖死前的模样,脖颈上那圈勒痕清晰可见。
“刘德海,”云袖的声音透过林小蝶的嘴传出,平静得可怕。
“民国三年腊月初七,你做了什么,说吧。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刘司令浑身颤抖,手枪掉在地上。
他看看四周。
宾客们都被影子困住,逃无可逃。赵三奎已经吓晕过去。九姨太口吐白沫。
这个横行半生的军阀,在这一刻终于崩溃了。
“我……我……”他涕泪横流,“是我和赵三奎合谋……我们看中了云袖攒的钱……还有她的身子……那天晚上……”
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罪行。
从如何下药,到如何施暴,到如何分赃,到最后如何用腰带勒死云袖,伪装成自缢。
每一个细节,都在宴厅里回荡。
宾客们听得面色惨白。
有人呕吐,有人昏厥,有人跪地念经,生怕霉运沾染到自己,虽然他们现在也无法抽身离开。
等刘德海说完最后一个字,云袖操控林小蝶的手,指向佛堂方向:
“玉镯,还我。”
刘德海连滚爬爬地冲向佛堂,不一会儿捧着一个锦盒回来,颤抖着打开。
里面是一只羊脂白玉镯。
云袖通过林小蝶的手接过玉镯,轻轻摩挲。
“娘……” 她低声呢喃,只有林小蝶能听见,“女儿……要走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宴厅里所有人:
“冤有头,债有主。”
“今夜之后,恩怨两清。”
“困在镜中的兄弟姐妹们……我放你们自由。”
话音刚落,宴厅里所有的影子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然后化作万千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困在镜中的四十七个怨魂,自由了。
云袖的巨大影子也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一寸寸化作淡金色的光尘。
消散到脖颈时,她最后看了林小蝶一眼。
林小蝶看见,那双属于云袖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解脱。
然后,影子完全消散。
玉镯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林小蝶身体一软,跪倒在地。
她回来了。
完全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左半身不再失控,影子也恢复了正常。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
三天后,消息传遍全镇。
刘司令在寿宴后突发恶疾,暴毙家中,死状凄惨。
脖颈有勒痕,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紧握着半截腰带。
赵三奎失踪,有人说他跳了河,有人说他被影子拖进了镜子。
玉华班解散了。
婉容和阿强各奔东西,临走前婉容对林小蝶说:“你的影子干净了。以后……别进戏班了。”
林小蝶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时,鬼使神差地又去了趟后台。
那面祖传铜镜还立在墙角,黑布不知被谁重新蒙上了,但没盖严实,露出一角镜面。
她走过去,想最后看一眼。
镜面蒙灰,但能照出人影。
她看见自己的脸,十六岁,稚嫩,眼里有劫后余生的疲惫。
然后,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微笑。
那个微笑的弧度,和云袖在祠堂镜中出现时,一模一样。
林小蝶吓得后退,撞翻了戏箱。
再定睛看时,镜中的自己已经恢复正常。
是错觉吗?
她不敢确定。
匆匆盖上黑布,逃也似的离开了戏班。
走出大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唱戏声。
是《白蛇传》的调子。
唱的是最后那句:
“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