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蝶离开玉华班的第二天,在镇口的茶馆听说了一个消息:刘司令的九姨太疯了。
那女人被发现在刘府佛堂里,对着那面摔碎的铜镜碎片,一遍遍地梳头。
她梳的是三十年前流行的牡丹髻,那是云袖生前最爱的发式。
九姨太一边梳,一边哼着《白蛇传》里白蛇的唱段,嗓音圆润婉转,根本不是她本人那把沙哑的嗓子。
更诡异的是,有人看见九姨太的影子,在阳光下,那影子是个穿着血红嫁衣的女人形状,正从背后抱着九姨太,手把手地教她梳头。
“造孽啊。”茶馆老板摇头,“那镜子邪性,听说刘司令就是被镜子里伸出来的手勒死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林小蝶捧着茶碗的手在抖。
她想起云袖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恩怨两清。”
可现在看来,怨气散了,但影子的诅咒,似乎还在以某种方式延续。
她决定不再停留,买了去南方的船票。
三天后,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滚滚江水。
忽然想起婉容临走前的话:“你的影子干净了。”
真的干净了吗?
林小蝶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码头的青石板上。
影子老老实实地跟着她的动作,她抬手,影子抬手;她转身,影子转身。一切正常。
可就在她准备登船时,眼角余光瞥见水面倒影。
她的影子,在笑。
不是她本人的表情。
她此刻明明一脸疲惫,但水中的倒影,嘴角正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属于成熟女人才有的风情万种的微笑。
林小蝶僵住了。
“姑娘,上不上船?”船夫在催。
她猛地抬头,再看水面时,倒影已经恢复正常。
是幻觉吗?还是阳光太刺眼?
她咬咬牙,还是上了船。
……
船行三日,抵达上海。
这座东方巴黎的繁华,让从小在戏班长大的林小蝶目眩神迷。
霓虹灯、电车、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西装革履的绅士……
一切都新鲜得让她暂时忘记了镜子和影子的恐怖。
她在闸北租了个亭子间,靠给成衣铺缝补衣服过活。
日子清苦,但踏实。
晚上睡觉时,她再也不用担心墙上的影子会自己动。
她甚至买了个小镜子。
不是铜镜,是普通的玻璃镜,每天对着它梳头,一切正常。
一个月后,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她收工晚,回到住处时浑身湿透。
点上煤油灯,她脱掉湿衣服,准备擦身。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擦到左肩时,她的手忽然僵住了。
灯光下,她看见自己左肩的皮肤上,有一个浅粉色的印记,很浅,不大,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朵……缠枝莲。
那是玉华班那面祖传铜镜上雕刻的花纹。
她颤抖着凑近煤油灯,仔细看。
确实是缠枝莲,线条纤细,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针,一针一针刺进皮肤又愈合留下的痕迹。
不痛不痒,平时根本注意不到。
她急忙转头看向墙上的影子。
影子此刻正抬着手臂,做出擦身的姿势。
可在影子的左肩对应位置,墙面上,也有一朵缠枝莲的暗影,比她自己皮肤上的印记清晰得多,甚至能看到花瓣的纹理。
林小蝶的呼吸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左肩。
墙上的影子,也抬起了右手。
但当她的手指即将触到皮肤时,影子的手,停了。
停在离墙壁上那朵缠枝莲印记一寸远的地方,悬着,不动了。
而她自己的手,却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前,轻轻按在了那朵印记上。
像在触摸一面镜子的表面。
……
第二天,林小蝶去了上海最大的书局。
她在古籍区翻找了一整天,终于在一本发霉的《民间异闻录》里,找到了关于影替的记载:
“影替者,怨魂借影重生之术也。”
“怨气极重之魂,可附于铜镜,诱活人照之,则其影渐染怨气,终成独立之体。”
“待影体成熟,便可反噬本主,取而代之。”
“破此法有二:一为毁镜散魂,然怨魂已散者,此法无效;二为‘影契烙印’,即影替过程中,怨魂会在本主体内留下烙印,状似镜纹。”
“此烙印不除,则影替未绝。”
“盖怨魂虽散,其‘影’已成本主之第二魂,待时机成熟,仍会苏醒。”
林小蝶合上书,手心全是冷汗。
云袖的怨魂虽然消散了,但她留下的影替过程,已经在她林小蝶身上完成了前半部分。
影子独立了,烙印留下了。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影子彻底苏醒,取代她这个主人。
而烙印的位置……在左肩。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左肩偶尔会莫名发凉,像有冰块贴着皮肤。
她以为是风湿,现在才明白,那是“第二魂”在缓慢苏醒的征兆。
更可怕的是,书中还写:
“影替一旦开始,便不可逆。即便本主远离镜、避光、甚至自毁双目,烙印所在之处,终会生出镜面皮肤。”
“即皮肤渐如镜面,可映人影。”
“待皮肤完全镜化,影魂便会破皮而出,彻底替主。”
林小蝶吓得冲回家,锁上门,脱掉上衣对着镜子细看。
左肩那朵缠枝莲印记,颜色比昨天深了些许。
她从淡粉色变成了浅红色。
而印记周围的皮肤,在特定光线下,确实泛着一层类似玻璃的微光。
她用指甲轻轻刮擦,皮肤不痛,但发出一种类似指甲划过玻璃的细微声响。
她的皮肤,正在变成镜面。
……
当夜,林小蝶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玉华班的后台,站在那面蒙着黑布的铜镜前。
黑布自动滑落,镜中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穿着血红嫁衣的云袖。
云袖在镜中对她微笑,然后抬起手,按在镜面上。
梦里的林小蝶也抬起手,按了上去。
双掌隔镜相贴的瞬间,她感到左肩一阵灼痛。
那朵缠枝莲印记,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剧痛。
而镜中的云袖,左肩对应位置,也出现了一朵一模一样的印记。
“我们……是一体的了。”云袖在镜中轻声说。
“我的怨气散了,但我的影,已经种在你身上了。它会慢慢长大,等它完全成熟……”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
“你就会变成下一个云袖。不是怨魂,是活生生的人,一个拥有我所有记忆和本事的人,是全新的云袖。”
“你会替我,继续唱戏。”
林小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色微明。
她冲到镜子前,掀起衣服。
左肩那朵缠枝莲印记,已经变成了深红色。
而在印记中央,出现了一个针尖般大小的反光点。
像镜子碎片嵌在皮肤里。
她颤抖着手摸上去,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的柔软,而是坚硬的质感。
那一小点皮肤,已经彻底镜化了。
……
三个月后,林小蝶的裁缝活做不下去了。
因为她的左臂开始失控。
不是像以前那样被外来的怨魂操控,而是她自己的影子在操控。
她拿起针线想缝补,左臂却自动摆出兰花指。
她想剪布,左手却捏起水袖般的手势。
成衣铺老板娘嫌她动作怪,辞退了她。
失去生计的林小蝶,只能去码头当搬运女工。
那里没人注意她奇怪的动作,只要有力气就行。
可每天晚上回到亭子间,对着镜子看自己日渐粗糙的双手时,她总会想起云袖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专门用来唱戏的手。
她的影子,正在把她改造成云袖。
最恐怖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莫名会唱戏了。
有天夜里她睡不着,哼起小时候听过的童谣,出口的却是《贵妃醉酒》的调子,咬字、转音、气息,完全是专业水准。
她吓得捂住嘴,可喉咙里还在不由自主地继续唱,直到一整段唱完才停下。
镜子里的自己,一脸惊恐。
而墙上的影子,却是一脸陶醉。
那天之后,她再也不敢出声唱歌了。
……
半年后的某个黄昏,林小蝶在码头卸完最后一袋米,累得瘫坐在江边。
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江面上,随着波浪起伏。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发现。
影子的脸,比她本人成熟得多。
不是年龄的成熟,是神韵。
倒影里的“她”,眉眼间有历经沧桑的妩媚,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愁,那是云袖才有的神情。
而她本人,明明才十六岁半,眼神却已经麻木得像三十岁的妇人。
“姑娘,要听戏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小蝶转头,看见一个卖唱的老瞎子,抱着把破二胡坐在不远处。
他面前摆着个破碗,里面有几个铜板。
“什么戏?”她下意识问。
“《白蛇传》。”老瞎子说,“我拉琴,你唱,赚了钱分你一半。”
林小蝶想拒绝,可她的嘴自动张开了:“好。”
她甚至没问为什么老瞎子知道她会唱戏。
琴声起,是《断桥》的调子。
林小蝶开口,嗓音圆润婉转,悲切入骨。
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云袖的嗓音。
她边唱边流泪,因为能感觉到,每唱一句,左肩那朵缠枝莲印记就灼热一分,镜化的皮肤就扩散一点。
江边渐渐围拢了人。
有人鼓掌,有人往破碗里扔钱。
老瞎子笑呵呵地拉琴,浑浊的眼睛看着林小蝶的方向,却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林小蝶却浑身冰凉。
因为她看见,江面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影子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云袖的模样。
而影子的嘴唇,正对她无声地说:
“快了。”
“等你的皮肤完全变成镜子。”
“我就会从里面出来。”
“而你……会进去。”
……
当晚,林小蝶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了上海最有名的道观,求见观主。
老道长听她说完,沉吟良久,最后摇头:“影替已成,烙印深种,无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找到一面比那铜镜更古老的镜子,用它的镜灵,吸走你身上的第二魂。”
老道长说,“但风险极大若那镜灵比云袖的怨魂更强,你可能会被它反噬,变成更可怕的东西。”
“哪里能找到那种镜子?”
“城南古董铺镜花阁,有一面唐朝的摄魂镜。但店主脾气古怪,不一定肯借。”
林小蝶叩首道谢,转身离开。
她没有去城南。
因为在她踏出道观门槛的瞬间,左肩那朵缠枝莲印记,突然爆发出剧烈的灼痛。
她疼得跪倒在地,眼前发黑。
模糊中,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是云袖的声音,但比之前温柔得多:
“别去……”
“那面摄魂镜,吃掉的不是第二魂,是你的本魂。”
“留下吧……和我一起……”
“我会教你唱戏,教你跳舞,教你所有我会的……”
“我们会成为上海滩最红的角儿……”
林小蝶咬破舌尖,用剧痛保持清醒:“不……我要做我自己……”
“你自己?” 云袖的声音笑了,“你看看你的手。”
林小蝶低头。
煤油灯下,她的双手。
那原本因为做苦工而粗糙起茧的手,此刻变得白皙修长,十指如葱,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涂着淡淡的蔻丹。
这是一双唱戏的手。
一双属于云袖的手。
而墙上,她的影子正缓缓站起,对她伸出手:
“来吧……”
“我们合二为一……”
“你会拥有我的一切……”
“而我会拥有你的生命……”
林小蝶看着那双手,看着墙上越来越清晰的云袖的影子,忽然笑了。
她想起婉容的话:“你的影子干净了。”
不,没干净。
从来就没干净过。
从她掀开黑布照镜子的那天起,她的影子就已经被污染了。
云袖的怨魂虽然散了,但她的“影”,已经永远种在了林小蝶身上。
这不是诅咒。
这是共生。
她缓缓抬起那双属于云袖的手,对着墙上的影子,摆出一个标准的兰花指。
然后,她轻声唱起《白蛇传》的最后一句:
“此情……不渝……”
墙上的影子,对她盈盈一拜。
仿佛在谢幕。
又仿佛在开场。
窗外,上海滩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这座不夜城,又将迎来新的戏台、新的观众、和新的……角儿。
只是没人知道,在闸北某间破旧的亭子间里,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和她的影子,正在完成一场跨越二十年的交接。
而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
站在光里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