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
我站在街口,风吹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T-09,你还欠我一顿烧烤。”字是打印的,边角有些毛糙,像是从收银机里撕下来的纸。
我没烧它,也没扔。
早上出门前,战术包就背在肩上,衣服换了最普通的黑色夹克,鞋是作战靴改的,鞋头磨平了,底也换了软胶。老吴说这样送外卖不伤地板。
我骑上电瓶车,扫码启动。屏幕亮起,订单跳出来:三份肠粉,两杯豆浆,送到城西中学后门。
车轮转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空的。
街道和以前一样吵。喇叭声、叫卖声、电动车挤在一起,红灯时一堆人往前探头。我坐在车上,手指搭在刹把上,眼睛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影。一个小孩跑过马路,我手一紧,脚已经踩到地。
这不是战斗,可我的身体还记得。
到了中学后门,我把餐挂在栏杆上,按了送达。刚转身,听见有人喊:“哎!是你吗?那个踹飞劫匪的外卖员!”
我回头,是个穿校服的男生,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真是你!”他冲过来,“我刷到视频了,你一个人打八个,太猛了!”
旁边几个学生也围上来,有人拍照,有人问:“你是特种兵吧?退伍的?”
我不想说话,低头推车想走。
“能不能合个影?”另一个女生凑近,“就一张!我们发朋友圈绝对不写你名字!”
人群越聚越多。我后背开始发紧,呼吸变快,右臂文身处一阵发热。战纹没激活,但芯片在响,像有根针在后颈轻轻扎。
我抬手按住左臂,用力掐了一下。
疼让我清醒。
我转身往小巷走,脚步加快。身后还有人在喊,声音渐渐远了。我在墙边停下,靠住砖面,喘了几口气。
巷子很窄,两边堆着垃圾桶。头顶电线交错,晒着几件花衬衫。我抬头看天,阳光被切成一条条。
刚才那句话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要是能拜他为师就好了。”
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庆功那天,周慕云讲我烤串的事,大家都笑。可我知道,他们不是只当我是个会打架的外卖员。
他们是真觉得,我能教点什么。
我想起老吴。三年前我刚来东海,是他收留我在快递站干活。那天晚上暴雨,我浑身湿透,站在屋檐下发抖。他递来一套旧工服,说:“穿吧,反正你也跑不快。”
后来我成了全站送单最多的人。
不只是因为速度快。而是我知道哪栋楼保安换班,哪个小区狗最凶,哪家医院电梯最慢。这些不是天赋,是活下来的习惯。
如果我不教,谁来教?
我掏出配送单,在背面写字。笔迹很重,划破了纸:“如果我不教,谁来教?”
写完我把单子折好,塞进夹克内袋。
电瓶车还在原地。我坐上去,发动,驶向下一个订单。
中午十二点,我在老城区快递站停下车。
老吴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愣了一下:“哟,大英雄还知道回来?”
我没吭声,把车停好。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封信:“早上有人放这儿的,没署名。”
信封是普通的白纸,折得整齐。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七个人站成一排,穿着龙渊队服,背后是荒漠训练场。我是最后一个,脸上的疤还没长好,眼神很冷。
背面写着:“他们没白死。”
我手指捏住照片边缘,指节发白。
老吴没说话,只是拍了下我肩膀,转身进屋了。
我坐在电瓶车上,一直没动。风吹起帽檐,露出眉骨上的疤。路上骑手来来往往,有人喊我“沉哥”,有人问我是不是真上了新闻。
我没回应。
但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穿黄马甲、背保温箱、急着抢时间的人。他们也会遇到醉汉拦路,也会碰上抢劫的小混混,也会在深夜独自穿过黑巷。
他们没有战纹,也没有战友替他们挡子弹。
可他们也在活着,拼命活着。
我摸出笔,在新的配送单上又写了一行字:**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下午四点,我到了公园。
周慕云坐在长椅上,西装外套搭在一边,银质温度计插在口袋里。他抬头看我:“来了。”
我坐下,没说话。
“网上都传疯了。”他说,“有个视频播放量两千多万,标题是《外卖员单手制服持刀男》。”
“哪来的?”
“医院那段。护士偷偷录的。”
我皱眉。
“别担心。”他笑了笑,“平台加了你为‘安全守护员’,以后接到危险区域订单,系统会优先派给你。”
“我不可能天天盯着系统。”
“不是让你盯。”他看着远处,“是让别人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我转头看他。
“清源计划没结束。”他说,“只是换了方式。”
我们都没再说话。
太阳慢慢往下落。一群小学生放学走过,书包甩来甩去,笑声很大。
厉雪娇走过来,在我另一边坐下。她换了便装,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吃饭。”她说,把一份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是烧烤,肉串焦香,撒了辣椒面。
她看着我:“是谁写的纸条?”
我摇头。
她咬了一口茄子,忽然说:“我哥以前也爱请人吃烧烤。每次任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摊子,拉所有人喝啤酒。”
我没接话。
“他说,打仗是为了让人能安心吃顿饭。”她抬头看我,“你现在做的事,和他一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串,没动。
“以后真就送一辈子外卖?”她问。
我望着那些孩子跑远的背影,说:“只要还有人愿意学怎么保护别人,我就不会停下。”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周慕云收起怀表,站起身:“我去趟地铁站,信号要重新校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早上六点,老城区东口,有个新骑手培训会。”
我抬头。
“不是正式的。”他说,“就是教大家怎么防身,怎么报警,怎么识别可疑包裹。”
我点头。
厉雪娇吃完最后一口,把竹签放进垃圾桶。她站起身,没走,而是看着我:“那顿烧烤,算你还的。”
我说:“下次我请。”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我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拿着那串没吃的肉。油滴下来,落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远处路灯亮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很久没拨的号码。
手指悬在呼叫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