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厂摆烂古董贩子裴守谦,用最后十块大洋收了口会发光的水晶棺材。
棺里躺着个民国新娘,美得像睡着的活人。
卖家白着脸说:“子时后千万别开棺!”
他不信邪,半夜掀了棺盖。
她忽然睁眼冲他笑:“夫君,我等你好久。”
从此他夜夜梦见大红嫁衣站在床头。
第七天,他在棺材底发现刻字:“见棺者,替为新郎。”
而今天,正是他和棺中新娘钟绮罗的“头七”。
……
【故事开始】
民国二十三年秋,北平琉璃厂。
天色刚黑,摊贩们正收拾家伙。
裴守谦攥着怀里最后十块大洋,在霍记古玩的破摊前挪不动脚。
摊主霍老癞是个独眼,右眼眶空洞洞的,正用破布擦拭一口棺材。
不是寻常棺材。
通体剔透,似玉非玉,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棺壁薄如蛋壳,能清晰看见里面躺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子。
金线绣的凤凰从胸前蜿蜒至裙摆,凤眼缀着细小的珍珠,在昏光下微微发亮。
女子面容安详,皮肤竟透着活人般的润泽,双颊晕着淡淡的绯红,唇如涂丹。
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鎏金点翠凤冠,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指甲染着蔻丹。
她不像死人,倒像睡着了。
“这……这是什么料子?”裴守谦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水晶棺。”霍老癞头也不抬,“西域来的整块寒水玉挖的,冬暖夏凉,尸身百年不腐,十块大洋,不讲价。”
十块大洋,够普通人家过三个月。
裴守谦这月房租还没着落。
可他挪不开眼。
他是古董贩子,烂泥里打滚那种,专收别人不要的破烂,倒手赚个差价。
这些年见过不少邪门物件,但从没见过这样……美得惊心动魄,又邪得让人脊背发凉的棺材。
“里头这位是……”他小心翼翼问。
“前清遗老钟家的千金,钟绮罗。”
霍老癞停下动作,独眼盯着他。
“民国三年出阁,死花轿里了。钟家请高人铸了这棺,保尸身不腐,盼着有朝一日结个阴亲,入土为安。后来钟家败了,棺材几经转手。”
裴守谦伸手想摸棺壁。
“别碰!”霍老癞低喝。
“这棺材邪性。”
“要买,三条规矩:一,天黑抬走;二,头七日内不能见日光;三……他凑近,嘴里一股劣质烟叶味,“子时之后,万万不可开棺!记住没?”
裴守谦点头,心却像被猫爪挠着。
他掏出十块大洋,一枚枚排在摊上。
霍老癞收钱时手抖得厉害,这些大洋够他潇洒好久了。
“棺材您自个儿想法子弄走。”霍老癞迅速收摊,“我得离北平一阵子。”
雇车的钱都没了。
裴守谦一咬牙,找了相熟的车夫老赵,许诺明日多给五毛,才说动人帮着推板车。
两人费了牛劲把棺材挪上车,盖了层破草席。
很快,暮色沉下来。
棺材在草席缝隙里透出微弱的蓝光,像深海里的磷火。
“裴爷,这玩意儿……哪儿来的?”老赵声音发虚。
“少问。”裴守谦心里也毛,但强作镇定。
路过烂瓦胡同口,邻居孙裁云正关门,瞥见板车上的物件,手里针线筐吓得掉地。
“守谦!你、你弄的这是什么?!”
裴守谦示意老赵继续推,走到孙裁云跟前:“孙叔,咋了?”
孙裁云脸色煞白,指着草席下透出的蓝光:“这光……这是阎王聘妻棺!二十年前前门大街出过一口,抬棺的四个杠夫,见过棺的七个路人……没一个活过七天!”
夜风突然紧了,卷起满地落叶。
“您……您认得这棺材?”
“我当年给钟家小姐做过嫁衣!”孙裁云嘴唇哆嗦。
“她那身鎏金绣凤袍子,三百个绣娘赶了三个月!出嫁那天……我亲眼看着花轿出门,不到半个时辰,就听说新娘子在轿里七窍流血,没气了!”
他抓住裴守谦袖子:“这棺材不能要!赶紧送回去!哪怕扔护城河里也行!”
裴守谦看着板车上的棺材。
蓝光幽幽,像在呼吸。
十块大洋,他全部家当,他不能丢。
至少也得换些别的物件来。
“孙叔,我心里有数。”他挣开手,追上板车。
棺材卸在小院堂屋正中,老赵钱都没要完就跑了。
裴守谦关上门,点了盏煤油灯。
灯光下,棺材更美了。
水晶棺壁折射出细碎光线,洒在钟绮罗脸上,给她镀了层柔光。
她真像睡着了,睫毛纤长,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守谦搬了把椅子,坐在棺材对面。
他看着棺中新娘,忽然想起自己早逝的娘。
也是这么年轻就没了,穷得连口薄棺都买不起,草席一卷埋了乱葬岗。
“钟小姐,”他轻声说,“委屈您住我这破地方,等我寻个好买家,定给您找个风水宝地。”
棺中人静默无言。
夜深了。
裴守谦困得眼皮打架,和衣倒在旁边破床上。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
像是指甲在刮擦琉璃。
他一个激灵醒过来,屋里黑透了,煤油灯不知何时灭了。
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正好照在棺材上。
棺材在发光。
不是之前的幽蓝,而是红色,像凝固的血。
“咯吱……咯吱……”
声音从棺材里传来。
裴守谦浑身汗毛倒竖。
他抖着手划亮火柴,点燃油灯。
昏黄光晕扩开,他举着灯,一步步挪到棺材边。
棺内,钟绮罗依然安详躺着。
但她的右手,原本交叠在腹前,此刻竟挪到了心口位置。
染着蔻丹的指甲,正轻轻抵着水晶棺壁。
刚才的声音,就是指甲刮出来的。
裴守谦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想起了霍老癞的警告:“子时之后,万万不可开棺!”
可现在,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他用力一掀!
棺盖比想象中轻,竟被掀开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的脂粉香和……淡淡的血腥味。
裴守谦屏住呼吸,举灯照向缝隙。
钟绮罗的脸近在咫尺。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嘴唇红得妖异。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像两枚温润的玉石。
没有死人的浑浊,清澈得惊人。
那双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裴守谦脸上。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慢慢地向上扬起。
一个温柔至极,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裴守谦尖叫一声,猛地向后跌坐,油灯脱手摔碎。
顿时,黑暗吞噬了一切。
他连滚爬爬退到墙角,拼命喘气。
过了不知多久,才颤抖着又划亮一根火柴。
微光中,棺材盖得好好的,严丝合缝。
钟绮罗依然双手交叠腹前,闭目安睡。
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裴守谦瘫在地上,冷汗浸透单衣。
他正要松口气,目光忽然定住。
棺材内壁,正对着他的那一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像是用极细的笔蘸着血写的,工整的小楷:
“第一夜,君入彀。”
彀,是弓箭射程范围。
也是圈套、牢笼。
裴守谦盯着那行字,又看看棺中新娘安详的睡颜。
“咕咕咕——”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