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时，棺材恢复了正常。

昨夜那诡异的红色光芒消失了，棺壁重新变得剔透。

棺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白芒。

钟绮罗安静地躺着，双手交叠在腹前，右手确实在心口位置，但看起来自然得像是原本就该如此。

内壁上那行血字。

“第一夜，君入彀”也不见了，水晶壁光洁如初。

裴守谦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手里捏着个窝头。

他一夜没睡，眼底乌青，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夜钟绮罗睁眼微笑的画面。

是幻觉吧？一定是太累，眼花了。

可那行血字呢？也是幻觉？

他几口咽下窝头，起身走到棺材边。

这次他不敢凑太近，隔着三步远，细细打量。

阳光从破窗户斜射进来，穿过水晶棺壁，在钟绮罗身上投下光影。

她的脸在光下更显生动，甚至能看见脸颊上细微的绒毛。

嫁衣上的金线凤凰反射着碎金般的光，凤眼珍珠流转着微光。

美得不像死人。

裴守谦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在棺尾处蹲下身。

棺底与地面接触的部分有些污渍，他拿来抹布想擦，手却停住了。

棺底有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

极细的阴刻，藏在棺底边缘的纹路里，若不是蹲下来平视，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袖子擦去浮灰，凑近了辨认。

“民国三年，钟氏绮罗，年十九，殁于婚仪。”

“怨凝于棺，见者替之。”

“七日为期，礼成魂替。”

字迹工整，笔锋凌厉，像是用金刚石刻的。

裴守谦手指抚过那些字。

“见者替之”——看见棺材的人，会成为替身？

“七日为期”——只有七天时间？

“礼成魂替”——婚礼完成，魂魄就会被替代？

什么情况！

他后背渗出冷汗。

必须查清楚。

不然替魂的人就成他了。

晌午，裴守谦揣着最后几个铜板去了西城的【一品香】茶馆。

这里是老北平人扎堆的地方，三教九流，消息灵通。

他找了个角落位置，要了碗最便宜的高末，竖起耳朵听。

邻桌几个老头正在议论前门大街新开的绸缎庄，话题七拐八拐，不知怎的扯到了二十年前的旧事。

“要说当年西城的首富，还得数钟家！”一个戴瓜皮帽的老头啜了口茶。

“钟老爷乐善好施，冬天施粥，夏天送药，可惜啊……没落个好下场。”

“您说的是钟家小姐暴毙那事儿？”另一个接口。

“可不是！”瓜皮帽压低声音。

“民国三年八月初六，钟家嫁女，排场那叫一个大！光嫁妆就抬了三十六抬，街坊都挤着看热闹。可花轿刚出钟府不到两条街，里头就没动静了。掀开轿帘一看——新娘子七窍流血，早断气了！”

裴守谦端着茶碗的手一紧。

“后来呢？”

“后来？”瓜皮帽摇头，“钟老爷当场吐血，没半年就去了。钟夫人投了井，钟家……就这么败了。听说他们请了龙虎山的道士，铸了口水什么棺材，保着尸身不腐，想等机缘结阴亲。可谁敢娶啊？那棺材邪性得很！”

“您见过那棺材？”裴守谦忍不住插嘴。

几个老头看向他。瓜皮帽打量他几眼：“小兄弟面生啊。”

“跑腿的，听个新鲜。”裴守谦赔笑。

“棺材我没见过，”瓜皮帽说，“但钟家老宅还在西城根儿，如今成了废宅，野狗都不愿去。街坊都说，夜里能听见女人唱曲儿，唱的是《秦淮景》——那是钟小姐生前最爱的小调。”

《秦淮景》。

裴守谦记下了。

日落前他赶回烂瓦胡同。

孙裁云的裁缝铺关着门，门板上贴了张字条：“走亲三日，勿扰。”

走得这么急？

裴守谦心里疑窦更重。

他回到自家小院，锁好门，在棺材对面坐下。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时，棺材又开始泛出幽蓝光晕。

第二夜，来了。

裴守谦早早吹了灯，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他告诉自己：不管听见什么，都不去看，不去听。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左右，他果然又听见了声音。

这次不是刮擦声，是哼唱。

细细婉转的女声，从棺材方向飘来。

唱的是《秦淮景》，吴侬软语，缠绵悱恻：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

声音空灵缥缈，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调子很准，嗓子也好，只是……太冷了，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裴守谦死死攥着被角，要是有任何情况，他就跑走。

这歌声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停了。

死寂。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他实在忍不住，悄悄掀开被子一角，朝棺材看去。

月光下，棺材泛着淡淡的蓝光。

钟绮罗还躺着，但……

她的头发，变长了。

白天时，她的发髻规整，鬓发齐耳。

可现在，乌黑的发丝从凤冠下散落出来，铺在棺底，至少长了一寸有余。

发梢甚至垂到了她腰侧。

棺材是密封的，头发怎么可能长？

裴守谦感觉血液都凉了，不是真有脏东西吧。

后半夜他再没合眼，就这么睁着眼到天亮。

鸡叫三遍，他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棺材。

头发恢复了原状，整齐地绾在凤冠下。

但内壁上，又出现了血字：

“第二夜，线牵魂。”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余五日，待君来。”

裴守谦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脖颈发痒。

他走到院里那口破水缸前，舀水洗脸，低头时，整个人僵住了。

水面倒影里，他脖颈侧面，有三道浅浅的淤痕。

淡紫色的，像是指痕。

他伸手去摸，不疼不痒，但确确实实存在。

是梦游时自己掐的？还是……

他不敢想。

白天他去了一趟西城根儿，找到了钟家废宅。

高门大户的框架还在，但朱漆剥落，石狮残缺，院子里荒草丛生，有半人高。

裴守谦在宅门外站了很久，终究没敢进去。

傍晚回烂瓦胡同时，孙裁云的铺子居然开了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孙裁云正在裁一块红布，见他进来，手一抖，剪刀划破了布料。

“守谦……”孙裁云脸色难看。

“孙叔，您是不是有事瞒我？”裴守谦开门见山。

“我……”

孙裁云放下剪刀，长长叹了口气。

“你进来吧。”

他走到门边，左右看看，闩上门，这才拉着裴守谦到里屋。

“我昨儿不是走亲戚，”他压低声音，“我是去打听钟家的事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个穿洋装的少女，十七八岁模样，站在西式花园里，笑得眉眼弯弯。

她很美，是那种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美。

“这是钟绮罗？”裴守谦问。

“十六岁生辰时拍的。”孙裁云摩挲着照片边缘，“我给她做了六年衣裳，从小姑娘做到新嫁娘。她性子好，爱笑，心也善，见不得人受苦……”

他眼圈红了：“她不该是那样的下场。”

“孙叔，她到底怎么死的？”裴守谦问出最关键的。

孙裁云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守谦以为他不会说了。

“不是病死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是被毒死的。她那未婚夫沈世钧，在合卺酒里下了砒霜。”

裴守谦呼吸一滞。

“为什么？”

“攀高枝。”孙裁云冷笑，“婚礼前一天，直隶督军的千金看上了沈世钧，派人递了话。沈家小门小户，哪敢得罪督军？可婚期已定，宾客都请了，悔婚就是打钟家的脸。沈世钧那畜生……就想出了这毒计。”

“钟家没报官？”

“报了，有什么用？”孙裁云摇头，“沈家连夜搬走，不知去向。钟老爷告到衙门，可那时候兵荒马乱，谁管一桩无头命案？后来钟家败了，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把照片塞给裴守谦：“这照片你收着，若真有那么一天……让她知道，还有人记得她当年的样子。”

裴守谦接过照片，感觉有千斤重。

那晚，第三夜。

裴守谦把钟绮罗的照片压在枕头下，早早躺下。

他太累了，身心俱疲，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他穿着大红新郎吉服，胸前戴着绸花，站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厅堂里。

周围宾客满座，却看不清脸，只有模糊的影子。

喜乐声响起。

他转过身，看见钟绮罗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扶着走进来。

她穿着那身鎏金绣凤嫁衣，步态优雅。

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他弯下腰。

“二拜高堂——”

再弯腰。

“夫妻对拜——”

他转向她，深深一揖。

盖头下，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屋里一片漆黑。

裴守谦躺在床上，浑身冷汗，梦里那喜庆的乐声还在耳边回响。

他伸手去摸枕边的火柴盒，却摸到了别的东西。

一缕头发。

长长的，乌黑的，带着淡淡的桂花头油香。

不是他的。

他猛地坐起，划亮火柴。

火光映亮枕面。

那缕头发就散在他枕边。

而雪白的枕套上，赫然印着一枚唇印。

小巧的唇印，唇形饱满。

是女人的唇印。

裴守谦触电般跳下床，冲到棺材边。

棺内，钟绮罗依然安睡。

可她的嘴唇……似乎比白天更红了些，像刚涂过新胭脂。

他颤抖着举起油灯，照向棺材内壁。

血字又变了：

“第三夜，缘线牵。”

“余四日，礼将成。”

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未干，像是刚刚写下：

“君枕畔，妾已至。”

裴守谦看着那行字，又摸摸脖颈上那三道淡紫色的指痕。

忽然觉得，这屋里不只他一个人。

还有她。

就在某个角落，静静看着他。

而他，只能等待第四夜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