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裴守谦就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
梦里那场荒诞的婚礼像烙印烫在脑子里。
醒来后枕边的长发和唇印,更让那份寒意浸入骨髓。
他走到院里那口破水缸前,舀起半瓢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稍稍清醒了些。
他低头,看向水中倒影。
脖颈上的淤痕,明显更深了。
昨晚还是淡紫色的三道指印,此刻已经变成暗沉的淤青,轮廓清晰得能辨出拇指和四指的压痕。
他伸手触碰,不疼,但皮肤下的血脉似乎在微微跳动,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管往深处钻。
这不是自己掐的。
裴守谦心里清楚。
他睡觉很沉,从无梦游的毛病。
是“她”!
他回到屋里,找出件立领的旧褂子换上,勉强遮住脖子。
然后坐在门槛上,盯着堂屋正中那口水晶棺。
晨光中,棺材温润静谧,钟绮罗沉睡如初。
可他知道,平静只是假象。
等到夜幕降临,这口棺材就会变成连接阴阳的通道,把那个死了二十年的新娘,一寸寸拉回人间。
他必须做点什么。
裴守谦揣上最后几个铜板,又去了西城根儿的钟家废宅。
这次他没在门外犹豫,推开那扇半塌的朱漆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荒草疯长,几乎淹没膝盖。
正厅的雕花门扇斜挂着,屋顶破了大洞,能看到灰蒙蒙的天。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朽木的味道,偶尔有野猫从草丛里窜过,发出窸窣声响。
他在废墟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后院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还是《秦淮景》。
裴守谦后背一凉,循着声音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破败,假山倒了,池塘干涸,只有一间偏房的门虚掩着,哼唱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凑到门缝边,往里窥视。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头背对着门,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尘土里划拉着什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老人家?”裴守谦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头浑身一颤,突然转过身。
那张脸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眼神涣散,一看就是神智不太清醒。
他盯着裴守谦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讨债了……”他喃喃道,声音含糊不清。
裴守谦心里一动:“您说的……是钟家小姐?”
“钟小姐……绮罗小姐……”老头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她最爱穿我做的桂花糖……我偷偷给她留,老爷不让,说吃多了牙疼……”
看来是钟家的旧仆。
裴守谦放轻声音,走进屋里:“老人家,您还记得钟小姐是怎么……没的吗?”
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裴守谦,瞳孔慢慢聚焦,像是认出了什么。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憎恶。
“你……你……”他哆嗦着往后缩,手指着裴守谦,“你回来了!你还有脸回来!”
裴守谦愣住了:“您认错人了,我不是。”
“沈世钧!”老头尖叫起来,抓起地上的土块就往裴守谦身上砸,“畜生!毒死小姐的畜生!你还敢来钟家!滚!滚出去!”
土块砸在肩上,不疼,但老头的话像冰锥刺进裴守谦耳朵。
沈世钧。
那个毒杀钟绮罗的未婚夫。
老头说他长得像沈世钧?
裴守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从没见过沈世钧,连照片都没见过。
孙裁云给的钟绮罗照片是单人照,没有那个男人的影像。
“您看清楚了,”他强作镇定,“我叫裴守谦,不是沈世钧。”
老头停下动作,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他。
看了许久,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表情困惑:“像……真像……眉眼,鼻子,尤其这下巴……可你不是他,他比你老……他要是还活着,该五十多了……”
“您见过沈世钧?”裴守谦追问。
“见过,当然见过。”老头跌坐在地上,眼神又涣散开。
“他常来钟家,给小姐带洋点心,陪小姐弹钢琴……装得人模狗样,谁能想到是条毒蛇……”
他忽然抓住裴守谦的裤脚,仰起脸,老泪纵横:“你帮帮小姐……她死得冤啊……二十年了,还困在那口棺材里……她冷,她说她冷……”
裴守谦蹲下身:“我怎么帮她?”
“找到沈世钧,”老头咬牙切齿,“让他偿命!用他的血,洗干净小姐的冤屈!不然……不然小姐就永远都是厉鬼,永远都入不了轮回!”
他松开手,又恢复到那种疯癫状态,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裴守谦低头看去。
老头划的,是一个扭曲的“冤”字。
离开钟家废宅,裴守谦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
老头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你长得像沈世钧……眉眼,鼻子,下巴……”
如果只是巧合,未免太巧。
可如果不是巧合……
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烂瓦胡同的小院,天色已经暗了。
第四夜即将来临。
裴守谦点起油灯,坐在堂屋的破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棺材。
他要亲眼看看,夜里到底会发生什么。
子时将至。
棺材开始泛起幽蓝光晕,接着转为暗红。
这一次,红光比前几夜更盛,几乎照亮半个屋子。
然后,裴守谦听见了水声。
滴答,滴答。
像水珠从高处落下,敲击地面。
他举起油灯照向棺材。
钟绮罗的脸上,竟然挂着两行血泪。
暗红色的血珠从她眼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棺底的水晶壁上,晕开一小滩暗色。
她在哭。
不,是她的尸体在渗血。
裴守谦头皮发麻。
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椅子上。
棺材里的钟绮罗,忽然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了他。
隔着水晶棺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空洞,冰冷,带着刻骨的怨恨。
裴守谦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钟绮罗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裴守谦努力辨认口型。
“为……什……么……”
为什么?
是在问沈世钧为什么毒杀她?
还是在问……为什么他和沈世钧长得这么像?
裴守谦终于能站起来,可是一急,椅子翻倒在地。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慌乱中,他的手碰倒了桌上的铜镜。
哐当——
镜子掉在地上,没碎,但镜面朝上。
裴守谦低头看去。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是钟绮罗的脸。
苍白,美艳,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她就站在他身后,穿着那身血红的嫁衣,乌黑的长发无风自动。
裴守谦立马转身。
身后空无一物。
再低头看镜子。
镜中,钟绮罗依然在,而且离得更近了,几乎贴在他背上。
他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抓起镜子想摔,却看见屋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
水缸的水面、铜盆的盆底、甚至油灯的玻璃罩,全都映出了钟绮罗的身影。
她在每一个镜面里,静静看着他,微笑。
裴守谦发疯般冲进里屋,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一夜,他在镜中鬼影的注视下,熬到天明。
第五日,裴守谦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城东的白云观。
玄青子是个三十出头的道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正在院里晒草药。
听完裴守谦的叙述,他放下手里的药筛,眉头紧锁。
“带我去看看棺材。”
两人回到小院。
玄青子一进门,目光就钉在水晶棺上。
他绕着棺材走了三圈,时而俯身细看,时而掐指推算,脸色越来越凝重。
“确实是怨儡棺。”他终于开口,“而且已经醒了。”
“什么意思?”
“棺主怨气太深,尸身不腐,怨灵就附着在尸体上。”
玄青子解释,道:“寻常怨灵会随时间消散,但这口棺材特殊,它用寒水玉铸成,能聚阴纳气,反而把怨气养得越来越强。”
“七天,是怨灵从‘沉睡’到‘苏醒’的周期。”
“七日后,棺主就能暂时脱离棺椁,以尸为躯,行走阳间。”
裴守谦想起昨夜镜中的鬼影:“她已经能……出来了?”
“尚未完全,但快了。”玄青子指着棺材内壁的血字。
“余四日,礼将成。”
“意思是四天后,婚礼就会完成。”
“到那时,你就是她名正言顺的鬼夫,她就能借你的生气,彻底活过来。”
“道长,那要怎么破解?”裴守谦急切地问。
玄青子沉默片刻,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办法。第一,完成冥婚礼仪,但不是让你真死,而是找个高人主持,用替身纸人完成仪式,骗过怨灵。但这法子风险大,一旦被识破,她会立刻索命。”
“第二呢?”
“找到真凶遗骨,让棺主亲手报仇。”
玄青子说,“怨灵最大的执念就是复仇,如果她能亲手了结因果,怨气自消,棺椁也会失效。”
裴守谦想起钟家疯仆的话:“沈世钧可能还活着。”
于是把去钟家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玄青子沉思后摇头。
“那就更麻烦了,活人比死人难对付,而且……你说你长得像他?”
裴守谦点头。
玄青子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按住他额头,闭眼感应。
片刻后,他睁眼,眼神复杂:“你身上……有钟家的血脉感应。”
“什么?”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玄青子收回手。
“你可能……是钟家的远亲,或者有别的渊源。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棺主会选中你,血缘相近的人,更容易成为怨灵的容器。”
容器。
裴守谦想起棺材底刻的见者替之。
原来他不是被随机选中的替死鬼,而是因为这张脸,这身血,才被钟绮罗的怨灵盯上。
“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发干。
“先找到沈世钧。”玄青子说,“他是关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找不到呢?”
玄青子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棺材。
答案不言而喻。
……
那晚,第五夜。
裴守谦早早在床上躺下,怀里揣着玄青子给的一张黄符。
道士说这符能护他神魂,不被怨灵轻易侵扰。
子时刚过,他就感觉不对劲。
屋里温度骤降,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棺材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穿衣服。
裴守谦攥紧黄符,闭眼装睡。
声音越来越近。
他感觉有冰冷的气息喷在脸上,带着陈年的脂粉香和淡淡的血腥味。
然后,一双手抚上他的身体。
不是活人的手。
冰凉,僵硬,皮肤光滑得不自然。
那双手开始脱他的衣服。
裴守谦想挣扎,身体却像被梦魇压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感觉自己的外衣、中衣被一件件褪下,然后被套上另一套衣服。
触感厚重,面料光滑,带着陈旧的气息。
是那套新郎吉服。
最后一颗盘扣被扣上时,那双手停在他胸口,用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接着,有什么粘稠的液体被涂抹上去。
是血。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那双手离开了。
裴守谦拼命挣动,终于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屋里一片漆黑。
他挣扎着爬起来,点亮油灯。
低头看去。
他身上果然穿着那套血红色的民国新郎服,针脚细密,金线绣着祥云图案。
而胸口位置,用暗红色的血写着一个巨大的“奠”字。
奠,祭奠死人的奠。
裴守谦瘫坐在床上,看着身上这身衣服,又看看对面墙角的水晶棺。
棺内,钟绮罗依然安睡。
但她嘴角的笑容,似乎加深了。
天亮后,玄青子匆匆赶来。
看见裴守谦身上的衣服,他脸色大变。
“她已经开始换装了。”
道长声音发紧,“第六夜是梳妆迎婿,她会给自己梳妆,等第七夜子时,新郎新娘就要正式拜堂。”
“道长,那沈世钧呢?”裴守谦哑声问,“找到了吗?”
玄青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天津法租界,裕泰绸缎庄,老板沈墨斋。”
他看着裴守谦。
“我托天津的道友查了,沈墨斋今年五十三岁,二十年前从北平搬去天津,做绸缎生意起家。他左耳后,有一颗黑痣。”
裴守谦接过纸条,手在抖。
“还有,”玄青子补充,“我道友说,沈墨斋家里供着一尊古怪的黑佛,佛眼是血红色的,像是……人的眼睛。”
裴守谦想起钟绮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好像知道,沈世钧当年挖走的是什么了。
“你必须去天津。”玄青子说,“第六夜之前,把她引到沈墨斋面前。只有了却因果,才能破解诅咒。”
“如果失败呢?”
玄青子看向棺材。
内壁上,新的血字已经浮现:
“第六夜,梳妆待君。”
“明宵子时,出棺迎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