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修的现身,如同在尚未平息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黎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屏障消失,他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到了倒地的两人身边。目光直接略过了昏迷的封菱歌,死死锁定在她怀中那个毫无声息的素白身影上。
“哥!”
苏黎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手去探苏幕的鼻息。
一片死寂。
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流。
他又慌忙地去按苏幕的脖颈,感受脉搏。指尖下,皮肤冰冷,没有任何跳动的迹象。
“不……不会的……哥!你醒醒!你看看我!”
苏黎的理智瞬间崩塌,他用力摇晃着苏幕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力摇回来一般,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不会再丢下我的!你骗我!你又骗我!”
少年崩溃的哭喊声在空旷死寂的平台上回荡,令人心碎。
来仁紧随其后,看到苏黎状若疯狂的模样,再看到苏幕那毫无生气的脸,他周身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强行克制住了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用力按住了苏黎的肩膀。
“小少爷!”
来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冷静点,大少爷他……没事。”
“没事?!”
苏黎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来仁,指着苏幕吼道。
“这叫没事?!来仁你告诉我,什么叫没事?!他都没有呼吸了!”
来仁看着苏黎悲痛欲绝的脸,心中刺痛,但他记得苏幕事先的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扫视了一下周围,声音沙哑但坚定。
“小少爷,这是大少爷……计划好的。”
“计划……好的?”
苏黎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满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什么计划?拿自己的命去计划吗?!”
他们的对话,一旁的封寻和巫辰听得清清楚楚。
封寻心头巨震,猛地看向站在那里沉默不语的北修。
巫辰则皱紧了眉头,目光在苏幕和北修之间来回扫视。
北修没有理会苏黎的崩溃和质问,目光始终落在封寻身上,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封家主,我要带阿絮回西北域。”
封寻闻言,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挡在封菱歌和苏幕身前。
他强压下因为强行施展灵技而翻腾的气血,沉声道:
“你此话何意?小幕他现在情况未明,菱歌她也……此地混乱,岂是轻易移动之时?况且,你凭什么带他走?”
一连串的质问,透露出他内心的混乱、担忧以及丝毫不掩饰的警惕。
北修对封寻的质疑并不意外,他看了一眼被封菱歌紧紧搂住、即使昏迷也不肯松手的苏幕,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重新看向封寻,语气依旧平淡。
“封家主,有些事情,阿絮在行动之前,曾与我商议过。眼下情况,正在预料之中,或者说,是唯一能确保小姑娘成功融合陨核、并且……阿絮能有一线生机的方案。”
“预料之中?一线生机?”
封寻捕捉到这两个词,心脏猛地一跳,急声追问。
“你们到底谋划了什么?你确定他现在,还有生机?!”
他指着苏幕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北修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始了叙述,而他的话语,将众人的思绪带回了不久之前,那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
苏幕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北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是关于虞渊之行,夺取朱雀陨核的事。”
苏幕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
“蓝玉烟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朱雀涅槃,其核心在于那一丝涅槃真意,强行以冰寒之力中和,固然稳妥,却也可能扼杀涅槃之机。若想真正激发血脉,甚至窥得重生奥义,需要极为庞大的生机之力作为引子。”
北修的眼神锐利起来。
“所以?你想把扶桑本源给她?”
他的语气瞬间冷了下去,带着坚决的反对。
“阿絮我告诉你,不可能!扶桑本源是你的生机来源,与你的魂魄、还有这具身体同根同源!你若将它剥离,就算不死,也必然根基尽毁,魂魄受损,彻底沦为废人!这件事,你想都别想,我绝不会同意!”
看着北修瞬间炸毛、如同护崽凶兽般的反应,苏幕反而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暖意。
“你想到哪里去了。扶桑本源是属于你的,我怎么会动那个念头。”
北修闻言,神色稍缓,但依旧警惕地看着他。
“那你想用什么作为生机引子?世间除了扶桑本源,还有什么生机之力能匹配朱雀陨核?”
苏幕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北修,缓缓道:“我的血脉。”
北修一愣。
苏幕继续解释,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阵法。
“我的身体,是由你的枝干重塑,血脉之中,自然也流淌着源自扶桑本源的生机之力。虽然远不及本源纯粹和庞大,但相较于寻常木系灵修,已是云泥之别。更重要的是,它与菱歌的朱雀神火有过共鸣,或许……正是最合适的那把钥匙。”
北修沉默了。
他盯着苏幕,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犹豫或恐惧,但他只看到了坦然的平静和深藏其中的决绝。
苏幕说得没错,他的血脉,确实蕴含着精纯的生机,这是重塑身躯时不可避免的馈赠,也是羁绊。
“你……”
北修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无法名状的怒火质问他。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那是你的心头精血,是生命本源!一旦损耗过度……后果不堪设想,甚至比剥离扶桑本源好不到哪里去,同样是九死一生!”
“我知道。”
苏幕语气依旧平稳,“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北修的心猛地一沉:“帮你什么?”
“帮我保住我的命。”
苏幕看着北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可以吗?”
他把自己的生还希望,毫无保留地、全部压在了北修的身上!
北修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气得他几乎要笑出来。
他猛地抬手,想狠狠给这个总是把最危险的计划说得轻描淡写的家伙一拳!他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吗?!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可是,当他看到苏幕那双平静眼眸深处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信任时,那举起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知道,苏幕做出这个决定,同样经历了艰难的挣扎,这是他在当前形势下,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既能确保封菱歌成功、又能为自己搏一线生机的方法。
“……混蛋。”
北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过头去,不想让苏幕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苏幕见他这样,知道他是默许了,心中微松。但他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事。
“还有……”
苏幕的声音低沉了些。
“我担心……菱歌。如果……如果我‘死’在她面前,尤其是因为她而死,以她的性子,恐怕会崩溃,甚至会做出极端的事情。”
北修猛地转回头,眼神锐利:“你居然还有心情关心这个?”
苏幕没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条平日里用来束发的、由扶桑嫩枝编织而成的绿色眼纱。
北修疑惑地看着他。
“我在上面绘制了一个封印记忆的符阵。这个符阵是触发式的。一旦菱歌因为我的死情绪过于激动,产生了强烈的自责、悲痛甚至轻生的念头,符阵就会被激活。”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会暂时封印她……关于我的所有记忆。”
北修震惊地看着他:“你要她忘了你?”
“只是暂时。”
苏幕强调,语气却有些飘忽:“等到我醒来,或者,等到她足够强大,能够承受这一切的时候,记忆就会恢复。”
“阿絮,你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吗?”
北修很是不理解。
苏幕笑笑。
“我想让她成功融合朱雀陨核,就算让我自己陷入险境,也与她无关。不能让她,被迫承担那份痛苦。”
北修看着苏幕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家伙,算计了一切,连最坏的情况、连所爱之人的反应都算计了进去,却独独把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祭坛上。
**
北修的叙述停了下来,平台上一片死寂。
封寻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他终于明白了苏幕那句“不会死,只是沉睡”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那看似平静的背后,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决断和牺牲!
不是为了封家,不是为了朱雀陨核,仅仅是为了……菱歌!
为了她能成功,为了她能活下去,哪怕赌上自己的性命和被她遗忘的风险!
苏黎早已停止了哭泣,呆呆地听着,眼泪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无声滑落。
原来哥哥早就知道会这样……原来这一切,真的是他的计划……用他自己的血脉,去换那涅槃的成功……
来仁紧紧抿着唇,低垂着头,周身气息压抑。
他和苏幕有血契,北修担心他会扰乱苏幕的计划,已经提前告知了他。就算如此,现在再听一遍,心中依旧充满了无力感和对苏幕的心疼。
巫辰看着昏迷的封菱歌,又看看了无生息的苏幕,深深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北修打破了沉默,他走到苏黎身边,看着少年满脸的泪痕,伸出手,有些粗鲁却又带着一丝别扭的温柔,用袖子擦去了他的泪水。
“别哭了。”
北修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你哥没死,我会让他回来的。”
苏黎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北修那双与哥哥相似却不同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下意识地看向来仁。
来仁对上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声音沉稳。
“小少爷,大少爷需要我们。我们……带他回家。”
回家二字,让苏黎的精神微微一振。
对,回家,回西北域!那里有森尧前辈,一定能让哥哥尽快醒过来!
北修见苏黎情绪稳定下来,便不再犹豫。
他蹲下身,看着被封菱歌紧紧抱住的苏幕,眉头微蹙。他伸出手,试图将苏幕从封菱歌怀中带出来。
然而,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中,封菱歌的手臂依旧抱得极紧,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依靠。北修稍稍用力,竟没能立刻分开。
就在这时,封寻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北修,你刚才说,记忆封印……只是暂时?”
北修动作一顿,没有回头,淡淡答道。
“符阵是他亲手所绘,效果如何,何时解除,只有他最清楚。但这是目前保护她最好的方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手上加了分力道,终于小心翼翼地将苏幕冰冷的身躯从封菱歌怀中抱了出来。
封菱歌在昏迷中似乎有所察觉,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手臂徒劳地抓了抓,最终无力地垂下。
北修背起苏幕,感觉身后的重量轻得令人心惊。
他转身,面向封寻,最后说道:“封家主,小姑娘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几乎是吸干了阿絮的血脉生机才涅槃成功的。她现在若知道真相,结果如何,你刚才也看到了。言尽于此,如何抉择,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不再多言。示意来仁取出符咒,一道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复杂传送符阵瞬间在他脚下亮起,空间之力开始波动。
光芒笼罩了北修、苏幕,以及走到他身边的苏黎和来仁。
在传送阵彻底启动、身影即将消失的前一刻,北修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封菱歌,又深深看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的封寻,随即,四人的身影便连同那空间波动一起,彻底消失在虞渊平台之上。
只留下满地狼藉,昏迷不醒的封菱歌,心如乱麻的封寻,以及面色凝重的巫辰。
焦灼的空气里,只剩下远方虞渊深处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