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黎明。
裴守谦站在烂瓦胡同口,看着玄青子雇来的马车扬起尘土,消失在街角。
道士临走前塞给他五块银元。
道观的香火钱,也是救命钱。
“天津法租界,裕泰绸缎庄,沈墨斋。”
玄青子重复着地址,眼神凝重。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你先确认他是不是沈世钧,左耳后的黑痣是关键。如果真是他……”
他没说完,但裴守谦懂。
如果真是毒杀钟绮罗的沈世钧,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那个死了二十年的新娘,亲手报仇。
可怎么让?
裴守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引魂符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那是玄青子昨夜临走前画下的,说能暂时安抚怨灵,争取一天时间。
一天。
今晚子时,就是第六夜。
“梳妆待君”。
按照棺材血字的预言,钟绮罗会在今夜彻底苏醒,梳妆打扮,等待明晚的婚礼。
时间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一分一秒往下落。
裴守谦攥紧银元,转身回屋。
他不能穿身上这套血新郎服出门,从箱底翻出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换上。
脖颈上的淤痕已经蔓延到锁骨,颜色深紫,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扼过。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堂屋的水晶棺。
晨光中,棺材安安静静。
但裴守谦注意到,钟绮罗的头发又长了些,乌黑的发丝几乎铺满了棺底。
她双手依然交叠在腹前,可指尖的蔻丹……似乎更红了,红得像刚蘸过鲜血。
他不敢多看,锁上门,匆匆赶往火车站。
午后,天津法租界。
裕泰绸缎庄的气派让裴守谦有些腿软。
三层西式洋楼,花岗岩门面,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色绫罗绸缎,光看布料的光泽就知道价格不菲。
门口站着穿制服的印度巡捕,眼神警惕地扫视行人。
裴守谦在对面茶馆坐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目标出现。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店门口。
司机下车开门,先伸出来的是一根乌木手杖,镶着金头。
然后是一个穿藏青缎面长衫的男人,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油亮,戴一副金丝眼镜,左耳后。
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裴守谦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
沈墨斋。
或者说,沈世钧。
虽然隔了二十年,虽然气质全然不同,从当年清瘦的书生,变成如今富态圆滑的商人。
但那眉眼轮廓,那鼻梁的弧度,尤其左耳后那颗痣,都和钟家疯仆描述的一模一样。
裴守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像。
真的像。
尤其是下巴和鼻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怪钟家老仆会认错,难怪钟绮罗的怨灵会盯上他。
沈墨斋在店门口站了片刻,和迎出来的掌柜说了几句话,转身进了店。
裴守谦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
“这位先生,买布料还是裁衣?”伙计笑脸相迎。
“我找沈老板。”裴守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件……旧物,想请他看看。”
“老板正忙,您留个名帖……”
“是关于钟绮罗的。”
伙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打量裴守谦几眼,眼神变得复杂,低声道:“您稍等。”
片刻后,伙计回来:“老板请您上楼。”
楼梯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二楼是账房和会客室,沈墨斋坐在一张红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抬眼看向裴守谦。
只一眼,他手里的核桃停了。
“你是……”沈墨斋眯起眼睛,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裴守谦,北平来的。”裴守谦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钟绮罗的旧照,推到桌上。
“沈老板认识这位小姐吗?”
照片里,十六岁的钟绮罗笑得天真烂漫。
沈墨斋盯着照片,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放下核桃,拿起照片,手指在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阴鸷:“谁派你来的?”
“钟小姐自己。”
“放屁!”沈墨斋猛地站起来,照片飘落在地,“她死了二十年了!骨头都该烂了!”
“尸身没烂,”裴守谦一字一句,“她在水晶棺里,完好如初。”
“啊?!”
沈墨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他踉跄后退,扶住书桌才站稳,额头上渗出冷汗。
“你……你见过那口棺材?”
“就在我家堂屋。”裴守谦盯着他,“她夜夜睁眼,夜夜唱歌,夜夜问我,沈世钧,你为什么毒死我?”
“我没毒她!”沈墨斋嘶声道,“是她自己命薄!是钟家得罪了人!”
“那督军千金提亲的事呢?”
沈墨斋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钟家老仆还活着,”裴守谦缓缓道,“裁缝孙裁云也还活着,当年的账,没清完。”
顿时,书房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沈墨斋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狰狞,像是撕下了最后的面具。
“就算是我毒死的,又如何?”他走到书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块乌木牌,上面刻着扭曲的梵文。
“看见没?五台山高僧开光的护身佛牌!怨灵近不了我的身!那蠢女人活着斗不过我,死了也一样!”
他把佛牌戴在脖子上,又走回书桌,俯视着裴守谦:“至于你……长得倒真像我年轻时,可惜,空有这张脸,没我的本事和运气。”
裴守谦注意到,沈墨斋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异样的情绪——不是单纯的嘲讽,更像是一种……嫉妒?
“你当年挖了她的眼睛,”裴守谦忽然说,“对不对?”
沈墨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挖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炼成尸珀,镇在黑佛里,”裴守谦站起来,步步逼近,“让她永世不得超生。沈老板,你好狠的心啊。”
“你胡说——”
“我看见了!”裴守谦打断他,其实他根本没看见,是玄青子根据线索推测的,但此刻他必须赌一把。
“昨晚她在我梦里,满脸是血,眼眶是两个黑洞!她说……她的眼睛在你书房里!”
沈墨斋彻底慌了。
他后退两步,手按在书柜某处。
咔嗒一声,书柜向旁滑开,露出后面的暗室。
暗室很小,只供着一尊佛。
黑檀木雕的佛像,约一尺高,造型诡异,不是慈眉善目的菩萨,而是三头六臂的忿怒相。
最可怕的是佛眼。
两颗鸽卵大小的琥珀,血红色,在暗室昏黄的光线下,像两只活物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外面。
裴守谦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就是钟绮罗的眼睛。
被挖出来,炼成邪物,镇在这里二十年。
“滚出去!”沈墨斋挡在暗室前,面目狰狞,“再敢来,我就让你横着出天津卫!”
裴守谦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
他深深看了那尊黑佛一眼,转身下楼。
走出绸缎庄时,他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像毒蛇,死死缠着他。
傍晚,裴守谦回到烂瓦胡同的小院。
刚推开门,他就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玄青子。
道士的道袍下摆沾满泥土,发髻松散,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扶着院墙,看见裴守谦,勉强站直:“快……快进来……”
“道长,您怎么了?”
“我……我刚才试着加固镇棺的阵法,”玄青子喘着粗气,“我被反噬了,裴守谦,事情有变,她等不及第七夜了!”
裴守谦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两人冲进堂屋。
水晶棺正在剧烈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有节奏的震动,而是狂暴,近乎疯狂的震颤。
棺盖与棺身碰撞,发出“哐哐”的巨响。
棺内红光冲天,把整个屋子映得一片血红。
钟绮罗的头发已经长得惊人,乌黑的发丝像水草一样在棺内飘荡,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
她脸上的表情也不再安详,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不,不是在忍受。
是在挣扎。
挣扎着要出来。
“她……她在做什么?”裴守谦声音发颤。
“她在强行破棺!”玄青子咬牙,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符,甩向棺材。
“我能感觉到,她受到了某种刺激,是不是沈墨斋那边出了什么事?”
裴守谦想起那尊黑佛,那双血红色的琥珀眼睛。
“我看到她的眼睛了,”他嘶声道,“被挖出来,镇在黑佛里。”
玄青子脸色大变:“难怪!尸身与眼睛分离,怨灵本就痛苦。你这一去,又让她感应到了眼睛的存在,怨气暴增!她等不到明晚了,今夜子时——不!可能子时之前,就要破棺而出!”
“那怎么办?”
玄青子盯着疯狂震动的棺材,又看看裴守谦脖颈上深紫色的淤痕,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只有一个办法了。你现在就穿上那套新郎服,我用引魂香把你伪装成沈世钧的气息,主动引她去天津!”
“可现在天还没黑……”
“等不到天黑了!”玄青子从布袋里掏出一根暗红色的线香。
“这是用尸油和引魂草炼的香,点燃后能模拟特定活人的气息。”
“我会让它模拟沈墨斋的气息,你带着香,她就会跟着你走。”
“但记住,这香只能烧三个时辰,日出之前,必须让她见到沈墨斋,见到那尊黑佛!”
裴守谦看着那根诡异的线香:“如果……如果日出前到不了呢?”
玄青子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她就会知道被骗了,到那时,怨气会加倍反噬,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棺材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水晶棺壁上已经出现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没时间犹豫了!”玄青子把线香塞进他手里,“去换衣服!我在这里布阵,暂时镇住她,给你争取一个时辰!”
裴守谦冲进里屋,颤抖着穿上那套血红色的新郎服。
换好衣服出来,玄青子已经在棺材周围布下七盏油灯,按北斗七星排列。
灯火摇曳,勉强压制住棺内的红光。
“香给我。”玄青子接过线香,咬破食指,用血在香身上画下一道符咒,然后点燃。
香头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光,没有烟,却散发出一股诡异的甜香,像是腐烂的桂花混合着血腥味。
“走!”玄青子把香递给裴守谦,“记住,不要回头!无论听见什么,感觉什么,都不要回头!一旦回头,气息就断了,她会立刻识破!”
裴守谦攥紧线香,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出小院。
天色已经全黑。
他沿着胡同往外跑,手里的线香散发出的甜香在身后拖出一道淡红色的轨迹。
跑出胡同口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他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不好!”
已经来不及了。
小院堂屋的窗户里,红光炸开。
七盏油灯同时熄灭。
水晶棺盖轰然炸裂的巨响,即使隔了这么远,也清晰得让人心悸。
然后,他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从窗户飘了出来。
钟绮罗。
她真的出来了。
穿着那身鎏金绣凤的血红嫁衣,乌黑的长发在夜风中狂舞,赤着脚,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她的脸依然美得惊心,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怨火。
她看向裴守谦,嘴角缓缓上扬。
然后,飘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踏在裴守谦心脏上。
他不敢再看,转身拼命朝城门方向跑。
手里的线香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甜香混合着他身上的新郎服气息,在身后拉出一条看不见的引路线。
他能感觉到,钟绮罗就跟在身后。
不远不近,三步距离。
夜风穿过街巷,送来她身上那股陈年的脂粉香,还有……若有若无的哼唱声。
还是《秦淮景》。
只是这次,歌词变了:
“我有一段冤哪,唱给郎君听……”
“郎君负我心哪,毒酒送我行……”
声音凄婉,怨毒,像一根根冰针,扎进裴守谦的耳朵。
他咬牙,加快脚步。
出城门,上官道,朝天津方向。
夜还很长。
路,也很长。
而身后,那个死了二十年的新娘,步步紧逼。